老孙听得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良久,他才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把桌上的茶盏都吓得跳了一下,道:“我老孙算是明白了!乱世当用重典!大哥,这恶名,老孙跟你一块儿背!你说,先从谁开始?又是怎么个章程?”
刘义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安先生已经查实了几桩证据确凿,名单都在,晚点我让他派人给你送过去。
“虽说不可株连,只办首恶,但务必从严从重,还要公开审理,让军中内外来看看,也让百姓都来听听。
“该杀的,明正典刑!该流放、苦役的,亦绝不姑息!杀一儆百,也让所有人看清楚,咱们这里,容不下蛆虫!”
“是!”
老孙哑着嗓子应着,没再多说什么,见刘义冲自己挥了挥手,便微微点头,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帐子,背影甚至有些佝偻。
一时间,除了两个刘义的亲卫,帐内就只剩下了刘义和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的钱三两。
刘义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坐倒,死死盯着帐顶,喃喃道:“三两,你说……大哥是不是太狠、太不讲情面了?”
钱三两张了张嘴,脑子里还是刚才刘义所讲的那些事,转不过弯儿来,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欺压百姓”、“克扣兄弟”、“蛆虫”这些词。
他想起自己那被卖掉的三个姐姐。
大姐命最好,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得病去了。
二姐命次之,辗转被送给了主家的子侄,跟着一同离开了县里,不知下落,钱三两托人找了又找,至今杳无音信。
三姐命最苦,在楚地大乱、主家被乱民和匪盗劫掠时,也被掳走了,待钱三两带着弟兄们匆匆找过去后,只看见一具光溜溜的尸体,身上满是血痕。
如果当初朝廷没有出尔反尔,多次收那些苛捐杂税,如果地方豪强,没有诓骗家里的良田,或许三个姐姐就不必……
“大哥,”
钱三两小声地、清晰地说道:“要是……要是我以后变了,也开始欺负人、贪东西……大哥你也让孙二哥来杀我……我不想变成……变成咱们当初最恨的那种人!”
刘义猛地转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钱三两,眼圈骤然一热。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钱三两乱糟糟的头发,叹道:“傻小子……大哥不会让你变的,咱们都互相盯着,谁也不能走歪了去……”
……
十一月初,寒风将起,刘义手底下和他出生入死的数百个兄弟,被他杀了几十个去,剩下的,也有一半领了罪、受了罚,整个安定大营中,更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过了三四日,血腥气都没散尽。
而“安定”,也成了刘义这支起义军的新的名号。
安定大营的风波停息后,气氛渐渐松快了一些。
是日,刘义又叫了手下跟着的兄弟一同吃饭,其中一个姓叶的小将平日里总有些愣,趁着吃饭的功夫,更是就那么直接地问道:“大将军,咱们从前叫‘吴’不是叫得挺好的,咋突然换成了‘安定’了?”
这小将说来其实算是叶家的子弟,叫叶启松。
只是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叶家子弟不当,有着平步青云的修仙前程不要,非得千里迢迢跑到刘义这里拜门,死活就要跟着刘义混。
甚至他还是刘义这里第一个外来投效的修士,有炼气期六层的修为,放在军中也是佼佼者,只比刘义和安有道低。
不过叶启松倒是从未隐瞒自己的出身来历,初时众人皆有着瞧不起他,可这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不说,对术法神通、五行之道的应用更是远超刘义和安有道,传授给军中众人时,也半分不曾藏私,渐渐的,大家就接纳了这个和“泥腿子”一点儿都不沾边儿的小将,对他甚至比对安有道的态度都要亲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才十七岁的叶启松,也是真的有些愣。说话向来不过脑子不说,上头给他什么命令,他就去做什么,连弯儿都不转一个,得罪了好些人。最后逼得刘义思来想去,只好给他丢到老孙那里去,让老孙带着用了——
至少老孙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能照顾对方一二。
就在叶启松这不太合时宜的话问出口之后,一旁的老孙立时接过话茬来,说道:“这原来的‘吴将军’的旗号,不过是因为咱们身处吴地才诨取的名头,乃是权宜之计,是糊弄人的!而‘安定’,才是如今咱们大军真正要做的,安定百姓、安定四方、安定天下,大哥如今用‘安定将军’这个名头,我老孙倒觉着,正正合适!”
“哈哈哈哈,这个‘安定’,就是为了警醒我自己罢了,真正咱们要建功立业的‘业’,安先生倒是帮忙拟了几个,只是让我压着一直没说罢了!”
刘义哈哈大笑着,解释道:“启松先前说的有句话很对,什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我觉着,太有道理了!要那么多虚名做什么?咱们起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安定四方百姓、安定天下么!”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了一片马匹声,连安有道都随大流地开了口——
“大哥说的对啊!”
“不愧是大哥!”
“将军实真知灼见!”
听着一片吹捧,刘义脸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旋即,他便伸手虚压了一下众人,道:“不过,眼下咱们这安定军里的风气杀了一杀,清朗不少,此事私下里说道说道,便也无妨。”
说着,他看向安有道,微微一颔首:“安先生,你可还记得当时拟出来的那些个字号?”
“将军这话说的,在下如何敢忘?”
安有道略一拱手,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说道:“除了‘吴’字,在下不才,也拟了‘昌’、‘楚’、‘周’、‘清’、‘乾’、‘和’……不过依将军的意思,‘楚’和‘周’都被划出去了。”
刘义大手一挥:“自然要划出去,这两个字实在不吉利!也用不着高攀!”
“大将军,这个,这个这个,”叶启松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等旁人开口,就有些心虚地主动说道:“这个‘清’字也不大吉利,要不也……划出去?”
有人眉头一皱,大声反驳道:“你这娃儿说啥子瞎话!‘清’字好的很!还天下清明!多好!咋个就不吉利了!?”
“呃,呃……反正,反正就不大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