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木门在阿卜杜勒身后轻轻合上，房间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半个时辰后，卢卡斯和哈由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
阳光刺眼，街上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熟食、尘土和马粪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真实而鲜活，与布鲁特阴郁到永远湿漉漉的森林，和萨曼王国那干燥得能让人皮肤干裂的风截然不同。
很快，那位东方之神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广袖道袍，须发在阳光下纤毫毕现，周身有种与喧嚣街市格格不入的沉静。
“跟上。”
没有多余的话，张承道转身便走。
他的步伐看起来并不快，只是寻常走路，但卢卡斯和哈由却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仿佛那每一步迈出去一丈之远。
三人穿过熙攘的街道，穿过城门，将人烟与嘈杂迅速抛在身后，直到眼前逐渐展开连绵的田野、起伏的丘陵和远方黛青色的山影，张承道才渐渐停下了脚步。
“我所立之道场，名为白石仙宗，就在白石山上方，非俗世之地，乃清修之所，常人不能轻至。
“你二人既决心踏入此道，有些话，还需说在前头。”
卢卡斯呼吸微促，连忙应道：“请您示下。”
“其一，道不轻传，法不贱卖。
“入我门墙，首重心性，当明理修身，问心炼心。若是恃强凌弱，凭借仙法道术攫取不当之利，你二位便趁早离去罢。”
张承道并未回头，但话语却清晰地钻入卢卡斯和哈由的耳中。
卢卡斯脸上一热，不由想起自己激动时对阿卜杜勒说出的话，连忙解释道：“我……我明白，财富……力量，是为了不再有无力守护的遗憾，不是欺凌弱小……这是我最真实的渴望。”
张承道不置可否，继续道：“其二，巫师之路，又或者称为‘修仙之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每一步皆需大毅力、大智慧，亦有诸多外魔内劫，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远非凡俗刀剑之险可比，你可要仔细思量清楚。”
卢卡斯握紧了手中的木杖，心下凛然，但表情异常坚定：“学生不怕艰辛。”
在布鲁特地区，凡是跟随旁人学习技艺的，都要称老师学生，是以卢卡斯便以这种称呼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不过，倘若张承道能听懂布鲁特语，而不是凭借灵觉“理解”卢卡斯的语言的话，反而会明白，卢卡斯所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师”和“学生”，或者说，“学生”确实是“学徒”、“侍从”的意思，但“老师”嘛……
咳，和“master”差不多了，更偏向“奴隶主”的意思……
“其三，”
张承道再度张口道：“待你学成之后，想必是要回到生养你的地方的，老夫所谓‘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并非让你敝帚自珍，而是你要知道，每一个受你指点的修士……咳，也就是巫师，其所作所为，你都要承担因果。
“他行善事，你享善果。他行恶事，你享恶果。天地无情亦有情，你种下什么因，也必会从天地那里得到什么样的果，是以传授仙法（魔法）时，必要三思而后行。”
卢卡斯虽听得半懂不懂，但却也能理解这是说，如果将来他把学到的本领教给别人，那别人做好事和坏事，都会有他一份的意思。
他忙神色一肃，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好，既你二人已做出决定，那老夫便带你们去往白石仙宗。”
张承道说着，轻轻一拂衣袖，一片泛着五彩霞光的云彩骤然凝聚在众人眼前。
那片云彩不太大，也就刚好能容纳三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祥和气息，静静悬浮在离地一尺之高的地方，边缘闪烁着细碎的灵光，如同呼吸般忽明忽灭。
“上来吧。”
张承道当先一步踏上云霞，履云而立，衣袂飘散，须发随风扬起。
卢卡斯看着眼前这自己从未想过的一切，喉头滚动了一下。
年幼时，他不是没听过许多传说故事，什么飞天魔毯，巨龙和独角兽，但那终究只是故事。
眼前的景象，可比他用手杖凝聚水球要震撼得多。
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学着张承道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抬脚踏上云面，哈由也跟着攀了上去，两人挨在一起，小心地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露着兴奋。
脚下传来的并非想象中的绵软失重感，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与稳定，仿佛踩在铺了厚厚绒毯的坚实木板上。
待两人站稳，张承道心念微动，霞云便无声无息地平稳升起，起初速度不快，离地数丈后，倏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长虹，朝着西方白石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啊啊——！”
突如其来的加速让卢卡斯忍不住短促地惊呼了一声，身体向后微微一仰，但一瞬间，霞云周围便亮起了一层浅金色的流光，两人顿时便觉像坐在普通的椅子上一般，再无不适。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并不猛烈，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了绝大部分气流。
下方的田野、村镇、河流，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过的画卷，飞速向后掠去，变得模糊不清。
卢卡斯最初的紧张过后，巨大的新奇与兴奋感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俯瞰着这片陌生的东方大地，山川如龙蛇蜿蜒，城镇如棋盘星罗，一种超越凡俗、俯瞰众生的奇异感受油然而生。
这就是……神的视角吗？
这就是他所追寻的力量所能带来的高度？
奥克莉，如果你能看到……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身边流过的风和脚下的霞云，可手指穿过五彩的流光，只能抚摸到一丝丝温凉柔和的水汽。
“那就是白石仙宗。”
没过多久，张承道的声音响起。
远处，渐渐出现了一座庞然大物，如山一样的轮廓悬浮在天空中，静静地躺在那里。
卢卡斯和哈由正愣神之际，白石仙宗的又近了几分。
随后，霞云的速度略减，直到穿透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眼前景象方让卢卡斯和哈由屏住了呼吸。
白石仙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