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们要确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时代是在发展的。”
“就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时代是永远都在滚滚向前的:哪怕是对亚空间和亚空间中的神明来说,也不例外。”
“就像古时候,欧洲的人们认为去亚洲只能向东航行,但伴随着美洲被发现,这才发现其实向西航行也可以做到。”
“很多在以前被认为做不到的事情,被认为是神迹或者不祥的预兆,伴随着新时代中的某些发明或者发现,就会发现其中原理原来是如此的简单:写在课本上,就连小学生都能通俗易懂地了解其中的奥妙。”
“在这一点上,神明也不例外。”
“当我们讨论与神明有关的问题时,我们必须意识到,和之前相比,和纷争时代亦或是更久之前相比,现在的亚空间中多了一个足以改写所有规则的新事物。”
“那便是黑暗王子。”
“当然,我们也可以直呼其为——色孽。”
当他当众讨论一位混沌神祇的时候,在罗嘉的脸上看不到哪怕一星半点的尊重。至少在这一点上,至少在对于原有的混沌四神的鄙夷方面,大怀言者并未让他的父亲感到失望。
无论他效忠于谁,他对于混沌四神的确没有半点的敬畏。
他低语着黑暗王子的名字,就像一个科学家在讨论培养皿中的实验物。
“对于亚空间来说,色孽的尖啸和诞生改变了很多事情,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那是一个可以让很多问题迎刃而解,让无数在两万年前能够让信徒们一筹莫展的难题就此不复存在的全新时代。”
谈话间,怀言者之主已经回归到了他最开始的那个位置上:他伫立在黑暗中,浑身上下包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帝皇之间的距离既不算远,也不算近,处于一种朋友和敌人之间颇为模糊的姿态。
也许是因为站位,又或者是原体相比帝皇本就显得瘦弱,人类之主与罗嘉之间的模样如果乍一看,倒像是那些宛如古希腊剧场的大学学堂一般。
帝皇这个学生坐在高高的后排位上,而罗嘉作为导师站在最下方的中心处,侃侃而谈。
“首先,我们要确定一点。”
基因原体抬起了一根手指。
“如果我们想要创造,或者说引导出一个能够与人类文明和平相处,而不至于对人类整体造成致命性危害的神祇的话,那么我们总共需要解决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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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共会有多少问题,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肯定是最紧要的。”
在重新变得空无一人的会议殿堂中,如今只有年轻的王那孤独的影子。
他站在高台上,正对着那雕刻着圣乔治屠龙的巨型落地彩绣窗,午后的阳光穿过殿堂中散布着灰尘的空气,将王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沮丧的弧度。
就在不到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高台上对自己所有的臣子们侃侃而谈,向他们描绘着他伟大的计划。
但在他最坚定,同时也是最暴躁的追随者与他爆发了一场迟早会发生的冲突之后,这场原本注定伟大的会谈也不得不草草收场。
当然,这不会是彻底的失败,不朽者们的聚会虽然数百年才举行一次,但每一次的持续时间都会漫长到远超凡人的想象。
他们也许会彼此陪伴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之久,特别情况下甚至会延长到几十年:悠久的岁月,让他们拥有了与凡人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念。
而对于王来说,他还有足够的机会来说服那些对他的计划抱有怀疑的人——但前提是他能解决掉这些问题。
这些他原本不甚在意的问题。
他原以为,他的臣子们会先答应他心中的宏图伟业,而这些细节上的端倪,只会在后续的情节中,被他们群策群力地解决掉——就像之前的几千年所发生的那样。
但这一次,很显然的:至少那些最老资格的不朽者们不再欢迎这个草台班子了,就算他们还愿意服从王的命令,他们也渴望,或者说需要一个更加稳妥的计划,而不是王的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血来潮。
如果王想再次驱使他们的话,他就必须想好那些问题,那些他在此之前甚至没怎么在意过的问题。
而首先……
他要将它们排列出来。
就按照……按照紧要程度吧。
王在心中对自己喃喃自语,仿佛在他面前伫立着一位同样睿智的智者,而他正在向这位智者发言。
“首先,我们要确定一件事。”
“我们要如何确保,或者说:我们该怎么让一位混沌神明,与一个现实的种族建立起牢不可破的——至少也是特殊的联系呢?”
“又或者说,一尊纯粹的亚空间载体,能否在身为混沌神明的同时,兼任一个现实宇宙中的文明的种族之神呢?”
“这是否是被亚空间与现实这两个世界的意识所允许的事情呢?”
“这一点……”
“过去的我们,并不知道,也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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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我们知道了。”
怀言者的手指在半空中勾勒,在纯粹的黑暗中留下了一道道淡金色的痕迹,隐约间可以瞥见黑暗王子那扭曲且美丽的躯体。
“色孽给予了我们答案。”
“而答案是:可以。”
“一位混沌神祇,它既可以是亚空间中那些败坏的情绪的代表,同时,也可以是现实宇宙中的一个强大文明的种族神。”
罗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意。
“尽管从未得到过亲口的承认,但色孽自降生以来的所作所为都说明了这一点。”
“一方面,它象征着全银河有史以来的堕落与腐朽,以及极致的欢愉背后,那永恒的空虚感。”
“另一方面,每个人都知道,色孽之所以能够降生于世,是灵族那持续了千万年的堕落和狂欢所催生的,尽管这并不能说明色孽是由灵族创造出来的,但从它萌生意志并发出了尖啸的那一刻起,这位亚空间的黑暗王子就与银河的上一代霸主有着不浅的渊源。”
“或者说,灵族生来便是被色孽所选的种族,是他们的堕落奢靡催生了色孽,这位强大的混沌之神,不过是灵族帝国那极致堕落生活的亚空间投影,它是灵族们所渴望与畏惧的种族之神。”
“就像阿苏焉象征着众神之王,伊莎象征着生命,凯恩则象征着这个曾经的霸主种族的血腥与疯狂一样,色孽象征着灵族本身的腐朽与自毁倾向:所以,它同时是现存仅有的几位灵族神明之一。”
“如若不然的话,色孽又怎么可能对灵族的灵魂拥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呢?”
“它的确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灵族,即便这种方式连灵族自己都接受不了。”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个观点:如果一位混沌神明生来便与一个种族强绑定,而且其本身就是被这个种族所‘接生’出来的话,那么在亚空间的概念里,它可以既是混沌之神,又是该种族的种族之神。”
“而至于它会是一个怎样的种族的神,那就是另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了。”
“而在讨论这另一个问题之前,我们还是要确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原体停顿了一下,他满面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基因之父。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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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黑暗之王与人类的关系。”
“没错:这是仅次于前者的第二要务。”
年轻的王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包裹着一层金色的涂层,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抹过于冷静的火焰,而当将这火焰伸向了面前那沾满了灰尘的牌桌上,奔掠而过时,灰尘却并未被烤化,而是逐渐地凝结、变黑,在灰色的背景上,书写出一排排黑色的文字。
“我们要考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就算我们在以后可以确定,一位混沌之神同时也可以是一位种族之神,那我们又该怎么做,才能让黑暗之王与人类绑定在一起呢?”
“或者说,人类,真的是那个和终结与死亡,和黑暗之王命中注定的文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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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也是肯定的。”
“而其信源同样来自于色孽。”
看着面前愈加清晰、愈加真实的黑暗王子的幻象,罗嘉不由得勾起嘴角。
“说真的,我的父亲,如果只是从一个神学研究者的角度来看的话,黑暗王子无疑是我在混沌四神中最喜爱的一个。”
“原因无他,当其他三位神祇的起源和经历尚且隐藏于云里雾里的时候,色孽也就成为了唯一一个清晰且准确的研究目标。”
“它实在是太年轻了,它的诞生与灵族的陨落,距今不过区区一万五千年而已,有太多的文献,甚至是亲历者,可以向我们讲述黑暗王子是如何从亚空间的浪潮中走出来的,它用它的经历向我们诉说了一位混沌神祇的降生和它与这个世界能够拥有的全部纠缠。”
“从这一点上来说,色孽的确是四位混沌神明中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但这些都不重要。”
就像是一位在讲课的途中,突然抽出精力来说了些不相干事情的老师一样,罗嘉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仿佛在涂抹黑板,然后他伸出了手指,写上了真正重要的内容。
“重要的是:色孽的降生和灵族的陨落恰恰说明了另一件事情。”
“在色孽还未诞生的时候,灵族就已经是它命中注定的种族了:我在恐惧之眼中,曾踏破过无数老妪世界,在那里,我曾缴获过灵族在陨落之前的第一手资料。”
“而通过破译他们的文字,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早在色孽降生之前,灵族的一些神庙便遭遇过色孽恶魔的进攻,而且,只有灵族拥有这种待遇。”
“这说明什么?父亲?”
罗嘉向他的基因之父摊开一只手。
“这说明两件事情。”
“第一,混沌诸神对亚空间和现实的影响并非是从它们降生的时候开始的,无论是它们的大军还是影响力都可以跨过时间的范畴,在还未降生的时候便影响整个宇宙。”
“而第二点,早在灵族用他们的奢靡堕落将色孽召唤出来之前,他们这个种族,就已经与黑暗王子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或者说,本身极度敏感,而且在六千万年的岁月中变得逐渐堕落奢靡的灵族,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属于色孽的。”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