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回到泥瓶巷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自家院门时,他愣了一下。
只见宁姚坐在门槛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下来,膝盖上横着那柄剑。
月光从院墙上方斜斜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极冷艳的面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听见门响,抬眼看来。
“你总算回来了。”
宁姚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陈平安已经能从那冷淡里,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宁姑娘。”
陈平安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回来晚了,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
宁姚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去见那书铺掌柜了?”
陈平安点点头,走到院中的石磨旁坐下,将背上空空的鱼篓卸下来搁在脚边。
“嗯,韩大哥前些天不在铺子里,我今天去学堂找齐先生,正好碰见他。”
他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光:“宁姑娘,韩大哥是我见过第二个最有气度的人。”
“第二个?”
宁姚挑了挑眉。
“第一个是齐先生。”
陈平安咧嘴笑了笑。
她双手抱剑在胸前,低头看着陈平安:“那个书铺,你之前一直念叨的地方?”
陈平安“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几天我每天都去,但韩大哥一直不在。”
“铺子里只有稚圭姐在看店,我还以为韩大哥出远门了,没想到今天在齐先生那儿碰见了。”
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木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乌光,牌面上那道裂纹深处,银光若隐若现。
宁姚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
“韩大哥说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将木牌递给她:“你喜欢吗?送你。”
宁姚伸手接过,仔细端详。
只见牌面上那道裂纹深处,银光流转之间,隐隐有雷纹闪烁,像是一道被封印的符箓。
宁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将木牌翻了一面,声音凝重:“这东西,很不一般。”
她将木牌握在掌心,试探性地送入一缕炁机。
然后,天旋地转。
陈平安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踩着的泥地骤然消失。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泥瓶巷的小院里一把拎起,扔进了另一片天地。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起头,然后张大了嘴。
眼前是一条大河。
但那河不是在地上流的,它从天上来。
天际裂开一道口子,滚滚江水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像是有人把整座大海搬到了天上,又凿穿了一个窟窿。
水势之雄浑,之浩荡,远远超出了陈平安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条江河。
龙须溪跟它比,不过是一条小水沟,就连镇外那条传说中有蛟龙出没的铁符江,在这条天河面前也显得寒酸。
水声震天,每一滴江水砸落下来都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轰鸣。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每一个浪头都有数丈之高,浪尖上炸开水花。
整条天河,银光灿灿,像是用融化的银子浇铸出来的。
陈平安看得目瞪口呆。
但宁姚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站在天河岸边,一手持剑,剑已出鞘三寸,那张冷艳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凝重到极致的神色。
哪里是什么大江大河。
那分明是剑意。
数不清的剑意,汇聚成这条从天而降的滔滔天河,每一道浪头都是一式剑招,每一滴水珠都是一缕剑气。
浪头拍击河岸时炸开的银色水花,是剑气碎裂后迸射出的寒芒,水声轰鸣如雷,那是剑鸣。
宁姚修行至今,见过无数剑修,见过无数剑法,剑气长河她也不是没有见过。
但她从未见过,有人将剑意凝聚到这等程度,化作实物,化作一条真正的江河。
就在此时,江面上一个大浪翻起。
那浪头足有十余丈高,浪尖上炸开的银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浪头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朝宁姚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宁姚拔剑。
剑光如雪,一剑斩出。
那浪头被她一剑劈成两半,炸成漫天银色水珠。
但那些水珠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朝她激射而来。
宁姚的剑更快。
剑光在她周身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每一剑斩出都精准地将一颗水珠劈成两半。
但水珠太多了。
无穷无尽,铺天盖地。
她斩碎一颗,便有两颗补上。斩碎两颗,便有十颗补上。
那些水珠每一颗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剑意,有的凌厉如刀,有的阴柔如蛇,有的霸道如锤,有的轻灵如风。
成千上万道剑意,从成千上万个角度,以成千上万种方式,向她发起攻击。
这就是一座磨剑的试炼场。
宁姚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太兴奋了。
自从进入骊珠洞天以来,她的剑道修为一直缺少势均力敌的对手来砥砺剑锋。
而现在,这座天河,这些剑意,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磨剑石。
她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在周身三尺之内化作一团银色的风暴,将所有袭来的水珠尽数绞碎。
但宁姚的目光却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珠,望向了天河的上游。
在天河的尽头,在江水从天空裂口中倾泻而下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门户。
那门高不知几许,宽不知几许,通体笼罩在银光之中,门柱上盘绕着数条银龙虚影,门楣上赫然写着两个古篆大字。
龙门。
与此同时,陈平安也在看那座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