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眼中的景象,与宁姚截然不同。
他看见的不是剑意,而是拳意。
每一朵浪花,都是一记拳招。有的是直拳,刚猛霸道,拳罡破空。
有的是崩拳,短促爆发,力透脏腑;有的是钻拳,旋转穿透,无孔不入;有的是横拳,横扫千军,势不可挡。
陈平安站在岸边,双拳紧握,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一朵浪花朝他扑来。那浪花不大,不过脸盆大小,但其中蕴含的拳意却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深吸一口气,右拳轰出。
拳与浪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平安整个人被震退了五六步,右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顾不上疼,因为第二朵浪花已经到了。
他一拳接一拳地轰出,每一拳都拼尽全力,但他没有学过拳法,没有练过武道,他的拳头全凭一股蛮力,毫无章法。
浪花一重接一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陈平安的拳头上已经磨破了皮,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被脚下的地面瞬间吸干,双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出拳都要咬紧牙关才能完成。
但他没有后退。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
所以他从不敢奢望天上掉馅饼,只会用最笨的办法,一拳一拳地打,一步一步地走,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就像在书铺里啃那卷竹简一样。一个字不认识,就查字典,两个字不认识,就查两遍。
十个字不认识,就一个一个地认,认到全部认识为止。
读书是这个道理,习武也是这个道理。
他一拳一拳地轰着,拳势渐渐从杂乱无章变得有了一丝章法。
虽然依旧笨拙,依旧毫无技巧可言,但出拳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在被这座天河一点一点地修正。
那些浪花里蕴含的拳意,像是一位沉默的拳法宗师,不厌其烦地纠正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这时,天河尽头的龙门轰然洞开。
两扇巨大的银门缓缓开启,门缝中迸射出万道银光,银光之中,无数虚影从龙门中涌出。
那些虚影形貌各异,有的持剑,有的握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身披重甲。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天河下游,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
然后它们开始渡河。
争渡!争渡!!!
每一个虚影都在拼命地往前冲,逆着滚滚江水,朝上游的方向奋力游去。它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互相厮杀。
有的被浪头拍进水中,挣扎了两下便不见了踪影。有的被身后的虚影一剑捅穿,化作光点消散。
有的好不容易游出数十丈,却被更大的浪头迎面拍回原点。
万鲤争道。
龙门开闸放水,万千鲤鱼逆流而上,争的是那一条跃过龙门的通天大道。
但龙门之下,能跃过去的,万中无一。
陈平安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虚影在江水中挣扎厮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那些虚影,每一个都曾是天之骄子,每一个都曾意气风发,但在这条天河中,它们不过是无数争渡者中的一员。
被浪头拍进水里,被身后的同类捅穿,被更大的浪头拍回原点。
大道唯争。
争到了,便是跃过龙门的真龙。
争不到,便是江底的一具枯骨。
他咬了咬牙,一步踏入了天河。
江水冰冷刺骨,漫过他的膝盖,腰腹,胸口,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他脸上,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陈平安依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浪头砸过来,他便用肩膀去扛,用拳头去挡。
另一边,宁姚也踏入了天河。
她入水的方式比陈平安干脆得多,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雪亮的剑光,劈开层层叠叠的浪头,朝天河上游直冲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浪头被齐刷刷地切成两半,银色的水珠在半空中炸开又消散。
她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出了数十丈。
但越往前,阻力越大。
那些虚影开始朝她发起攻击。
一个持剑的虚影从侧面扑来,手中长剑刺向她的咽喉,宁姚手腕一翻,剑光掠过,虚影连同它的剑一同被斩成两半。
又有三个虚影同时从三个方向扑来,宁姚旋身挥剑,剑光在周身画出一个完美的圆,三个虚影同时炸成光点。
但她被拖慢了。
更多的虚影涌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陈平安也被困住了。
那些虚影虽然主要攻击的是宁姚,但仍有不少朝他涌来,他挥拳去挡,拳锋与虚影的武器相撞,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拳头上已经布满了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江水中,被浪头一卷便不见了踪影。
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被浪头撕扯得破破烂烂,腿上、背上、肩上,到处都是被虚影武器划出的伤口。
但他依旧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从上游滚滚而来,浪头上站着密密麻麻的虚影,它们手持各式兵器,眼中燃烧着银色的火焰,同时朝陈平安和宁姚扑来。
宁姚纵身而起,剑光如虹,一剑斩开巨浪。
但巨浪之后还有巨浪,虚影之后还有虚影。她被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
陈平安挥拳去挡,拳锋撞上浪头的瞬间便觉得一股沛然大力从手臂传遍全身。
他整个人被巨浪拍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重重地摔在岸边。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宁姚也被逼退了。
她被三个持剑虚影同时围攻,剑光虽然依旧凌厉,却终究寡不敌众,被逼得退回了岸边。
两人躺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河依旧在咆哮,龙门依旧在放水,无数虚影依旧在江水中争渡。
但岸边,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宁姚率先站起身来。
她的衣袍上沾满了金色的水渍,长发被浪头打湿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依旧急促,但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转过身,看见陈平安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比宁姚多得多,浑身湿透,一条裤腿被撕掉了半截,露出小腿上被荆棘划出的旧伤和新添的伤痕。
宁姚朝他伸出手。
陈平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宁姚的手不大,却极有力,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没事吧?”
宁姚的语气透露出一丝关心,目光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