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陈平安咧嘴笑了笑，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嘴硬：“皮外伤，回去敷点草药就好了。”
宁姚看着陈平安这副倔强的样子，轻哼了一声，随后她转过身，眺望天河上游那座巍峨的龙门。
门柱上的金龙盘旋游走，但此刻在她眼中，那座龙门已经不仅仅是壮观了。
“鲤跃龙门，万鲤争道。”
宁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好一座龙门，好一座磨砺自身之道的机缘。”
她的目光从天河中那些依旧在争渡的虚影上掠过，落在龙门之下那片最湍急的江段。
那里的浪头比下游更猛，更急，更高。每一个浪头都蕴含着足以碾碎寻常修士的剑意。
她刚才冲到了那片江段的外围，便再也无法寸进。
不是剑不够快，也不是修为不够足，而是对于道的理解不够，她的剑道，还不足以跨越那片区域。
宁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剑身上倒映着她的面孔，也倒映着天河中那些银色的浪花。
这一趟虽然没有跃过龙门，但她已经受益匪浅。
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意水珠，每一颗都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剑招。她方才在江水中不过待了小半个时辰，却感觉比在外面苦修一年学到的还要多。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只是开始。
这座龙门念境，似乎会随着挑战者的修为而调整难度，她的剑道越高，遇到的剑意便越强。
“陈平安。”
宁姚转过身，正色道：“这块木牌，你知道是什么吗？”
陈平安正低头拧着衣摆上的水，闻言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一座念境。”
宁姚将木牌举到他面前：“这里面封着一整条剑意天河，还有一座龙门，在天河中，每一滴水珠都是包含意境，若能逆流而上，跃过龙门，便能一步登天。”
“即便跃不过，光是泡在这天河里，就能日复一日地磨砺自身的道行。”
“这座念境，足以开辟一方山上势力，足以成为一座宗门的镇山之宝。”
陈平安眨眨眼，挠挠头：“这么厉害，那对宁姑娘你岂不是很有用？”
宁姚点了点头：“恐怕天下修士没有不想有这么一座念境的，这可是砥砺修行的至宝。”
陈平安沉思一下，说道：“既然对宁姑娘你又用，那我把它送给你吧，我根骨差，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
宁姚极为惊诧：“送我？！”
“对啊，宁姑娘你练剑，放你手里肯定比放我手里管用，我连拳法都没学过，在里头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多远。”
宁姚看着他，无比沉默。
眼前这个少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短褐，浑身湿透，腿上还在往下淌血，却笑得一脸坦然。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座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修行圣地吗？
不，他已经知道了。
刚才她亲口告诉他的，可他还是要送。
而且送得理直气壮，送得理所当然。
宁姚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说你傻，你还真的傻，这么大的机缘，说送人就送人？”
陈平安被她骂得脖子一缩，却依旧笑着：“韩大哥说是好东西，我寻思着，好东西放在能用它的人手里才不算埋没。”
“我拿着，跟把金子埋在土里有什么区别？”
宁姚被这句话噎住。
她张了张嘴，想再骂他几句，却发现自己骂不出口。
就在这时，龙门之上忽然亮起一道耀目至极的金光。
那金光从龙门最顶端的门楣上迸发而出，直冲云霄，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煌煌金色。
金光之中，一个个古老文字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缭绕着电光，散发出煌煌天威。
天书雷篆。
宁姚瞳孔微缩，仰头望着那些文字，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
“水者，至善至柔，利万物而不争。”
“大道唯争，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不进则退。”
“有大能者，由此而感，设龙门念境一座，磨砺道途，有缘者可得之。”
宁姚的目光越发深邃。
龙门之上的雷篆继续浮现，显露出最后几行字迹，那字迹与前文迥异，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随意与狂放：
“昔年观江河有感，偶有所得，遂设此境以试后来者。能跃龙门者，可至天河尽头，留名于龙门之上。”
“不能者，亦不必气馁，须知天下大道三千，非止一门。有缘能持此木牌者，便算吾半个传人，日后若入吾门下，可凭此牌寻吾。”
落款处，赫然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洞微天尊！
宁姚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却根本没听说过世间有如此人物，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能设下如此手笔的人，绝非寻常。
哪怕在四座天下中，能留下这等念境传承的剑修，也恐怕没有几个。
她仔细回想自己在剑气长城见过的那些剑道传承之地，竟找不到任何一处能与这座龙门念境相提并论。
无它，只因这座念境会自动调整难度，这就意味着，无论你是金丹境还是玉璞境，甚至更高，进入其中都能得到同等的磨砺。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剑术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两人从念境之中返回。
宁姚收回思绪，将木牌递还给陈平安。
陈平安双手接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乌黑的木牌。
方才的那些，天河、龙门、万鲤争道、天书雷篆，全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份机缘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足以让任何山上门派打破头来争抢。
而他陈平安，一个连本命瓷都碎了的穷小子，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泥腿子，真的有资格拥有它吗？
他总觉得，这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宁姚，认认真真地说道：“宁姑娘，我觉得你说得对。”
宁姚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傻。”
陈平安笑了笑：“我确实傻，但傻人有傻人的道理。”
他将木牌塞进宁姚手里。
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这东西在我手里，以我的福缘，说不定哪天就弄丢了，或者被人抢走了。”
他声音低了几分：
“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命。天大的机缘砸在我头上，我也接不住，与其让它白白浪费，不如给你。”
宁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牌，又抬头看着陈平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无数修士为了争一份机缘不惜杀人放火，见过亲兄弟为一枚丹药反目成仇，见过师徒为一柄法剑刀剑相向。
一切都因为四字：大道唯争！
可眼前这个穷小子……
宁姚就那么盯着陈平安，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甘，不愿。
但却根本没有。
宁姚叹了口气，将木牌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