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原城,满目重建景象。
街巷废墟尚未清理完毕,城墙破损的豁口还未修补完好,可城南集市,已然重新开市三日,烟火气缓缓复苏。
他静静凝望片刻,转过身,沉声传令。
“通知各团团长,即刻前来指挥所开会。”
夜幕悄然降临,天色彻底暗沉。
九位团长尽数到齐,齐聚大堂。
一盏油灯搁置在中央弹药箱上,昏黄火光摇曳不定,映照得众人脸庞明暗交错。
李云龙蹲在大堂门口,嘴里叼着不离身的烟袋,神色沉静。
关大山坐在他身侧,一身崭新军装,领口缀着布质领章。
如今的他,已是新一团副团长,只是依旧不习惯新军衔,时不时会抬手摸一摸领口,带着几分拘谨。
孔捷斜靠廊柱,手中端着一只搪瓷缸,缸中凉水早已冰凉,他却浑然未觉,迟迟未饮。
林志强手臂伤势彻底痊愈,拆掉所有绷带,双臂活动自如,安静坐在弹药箱上,双手平放膝盖,神情肃穆。
高明脸颊上,太原追击战留下的新伤已然结痂脱落,新生的淡粉色皮肉,依旧醒目。
张大彪耳部伤势尚未完全复原,习惯性侧着脑袋,认真倾听周遭动静。
邢志国独坐角落,膝盖摊着笔记本,执笔端坐,依旧是一贯沉稳的老学究模样。
方东明将日军最新军情、兵力部署、敌方主帅战术特点,逐一告知众人。
话音落罢,偌大的大堂陷入死寂,沉默持续了十余秒。
良久,李云龙取下嘴里的烟袋,沉声开口:“八万。比冈村那回,足足多了一倍。”
孔捷抬手饮尽一口凉水,将搪瓷缸重重放在弹药箱上,冷静分析。
“松井出身马来亚战场,打法和冈村截然不同。冈村惯用分进合击、多点骚扰,松井从不分兵,主打一线平推,全力碾压。”
方东明微微颔首,起身走到墙面大幅作战地图前。
他手持细长教棍,点着太原外围层层叠叠的山地等高线。
“松井优势在于兵力充足、火力强悍,全线平推,压缩战场空间,彻底断绝我们打运动战、游击战的机会。”
“因此,此番我们绝不与敌在外围硬拼。外围无险可守,兵力、火力皆处劣势,正面硬顶,只会徒增伤亡。”
教棍从外围缓缓收回,稳稳落定在太原城及周边山区地带。
“太原的城防,从来不止城墙砖石。”
“真正的城防体系,是城墙、城郊、百里山地联动的整体防御。”
“敌军在外围铺开兵力战线,战线越长,后勤补给压力越大,破绽越多。我们依托地形,半路袭扰、截断补给、消耗战力,最后以城池为终极壁垒,死守待变。”
说罢,他手持教棍,在地图上接连画出三道环形防线,层层嵌套,步步设防。
最外层防线,依托外围深山山路。
“各团分散进驻山地纵深,以团为单位独立作战。”
“敌军进兵,我即刻上山隐蔽。麻雀战、地雷战、破袭战轮番开展,不正面决战,不硬碰硬拼。”
“只求缠、只求耗、只求扰。敌军地形不熟、补给线漫长,山地消耗战,磨尽其耐心、拖垮其战力。”
中间层防线,划定在太原城外二十至三十里缓冲地带。
“孔捷独立团、高明163团驻守此区域,主打机动运动战。”
“依托本土熟悉地形的优势,灵活穿插游走,寻找敌军薄弱缺口。不求全歼大股主力,专攻吃掉零散中队、小队,积小胜为大胜,逐步削弱敌军有生力量。”
最内层防线,固守太原主城城防。
“李云龙新一团、林志强161团全权负责城防部署。”
“即刻加固城墙工事、完善外围地雷阵、定点架设火力点,每一段城墙、每一处垛口,专人定岗、专人死守。”
“城防核心不在于一味死守耗敌,而在于依托城墙,大量消耗敌军攻城兵力与弹药。待外围部队彻底掐断其补给线,敌军全线攻势,自然不攻自溃。”
方东明放下教棍,转身望向一众团长,字字铿锵。
“这座城,这片山,都是我们守下来的土地。”
“从今日起,山川为障、城池为牢,把八万来犯之敌,彻底拖进太原的泥潭之中。”
李云龙盯着地图上三道嵌套防线,看了许久,磕了磕鞋底的烟袋,咧嘴开口。
“支队长,你这脑子是真能琢磨,三层套防,一层比一层深,步步挖坑埋鬼子。”
方东明并未应声,坐回案前,将铅笔归位。
“冈村围城之时,我们隐于深山、敌军占城。此番局势逆转——我们据城死守,引松井八万大军,钻进太行山的群山牢笼。”
窗外夜色彻底漆黑,万物沉寂。
油灯静静燃烧,摇曳的火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孔捷饮尽最后一口凉水,放下搪瓷缸,主动领命:“西面防线,我来守。”
林志强抬手放平手臂,沉稳出声:“东面,交给我。”
张大彪侧耳听完所有部署,豁然起身:“城南防线,我全包了。”
角落的邢志国合上笔记本,抬头沉声汇报:“城北外围,由新四团、新五团协同驻防。”
李云龙将烟袋揣进怀里,昂首起身,语气霸气凛然。
“主城城防,老子包了!前阵子在北门守了无数日夜,这回,照旧守北门!”
方东明静静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的老部下,沉默无言。
数年征战,从平皋镇突围,到太原守城;从鹰嘴崖伏击,到黑风峡大捷。
人人满身伤疤,个个面色清瘦,身心俱疲。
可只要军令下达,所有人起身挺立的姿态,永远是最标准、最坚韧的军人模样。
他起身卷好地图,放置桌角,沉声下令。
“各团即刻归队,连夜整备,各司其职。”
城北机器局原址,兵工厂灯火通明,日夜赶工,从未停歇。
厂房顶部破损的屋顶尽数修补完毕,墙面密布的弹孔全部砌砖填平。
院落之中,新增一排简易工棚,棚下扩建数座炼铁熔炉。
熔炉主体是从鹰嘴崖山洞旧厂搬迁而来,陈安特意拓宽炉膛、加装手摇鼓风机。
炉温相较从前提升数百度,铁水熔炼更快、质地更均匀,产能大幅提升。
陈安蹲在熔炉旁,手持长柄铁钳,夹出一块通红发烫的铁块。
刘大柱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布满汗珠,顺着脊梁源源不断滑落。
他抡起重磅铁锤,奋力砸向铁块。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照亮漆黑的厂房。
陈安手持游标卡尺,紧盯工件尺寸,随时校准误差,把控每一件军械的精度。
如今兵工厂日产量,较黑龙潭时期翻倍提升。
子弹复装由每日两百余发,提升至四百发;手榴弹由三十颗,增至五十颗;地雷由十二颗,增产至二十颗。
陈安将各项产量数据逐一记录在工作本上,又添一行备注:铜、铅、硝石原材料紧缺。
建议:全军统一回收废旧弹壳,前线优先截击日军弹药运输车队。
写完,他合上本子,推到方东明面前。
方东明翻开阅览,目光快速扫过产能倍数,唯独定格在库存消耗预估上。
八万敌军压境,按照当前消耗速度,现有弹药库存,最多支撑一个半月。
他沉默片刻,将本子推回,只吐出两字:“尽快。”
陈安重新翻开本子,目光落在“硝石”二字上,重重画上一道横线。
他抬头对刘大柱沉声吩咐:“再提一百度炉温。铁水越纯,弹头越稳,杀伤力越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