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默默把粥碗递到他面前。
关大山抬起头,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他放下手里的零件,双手接过碗,轻轻吹凉,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粥滑过喉咙,让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把空碗递还给小女孩,用袖子抹了把嘴,认真说道:“好喝。等打完仗,叔叔给你买糖吃。”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攥着空碗,蹦蹦跳跳跑下城墙,两根小辫子在身后轻轻甩动。
陈安的兵工厂,搬进了城墙根下一处隐蔽的大地窖。
这里原本是鬼子的弹药仓库,墙体厚实,顶部铺着多层夯土,足以扛住重炮的直接命中。
他把炼铁炉安置在窖内,加装了一组手摇鼓风机,炉膛跳动的火光,将黝黑的土墙映得通红。
工兵连的战士们光着膀子在炉前忙碌,铁锤起落叮当作响,滚烫的铁水飞溅,汗珠子砸在铁砧上,瞬间蒸腾起细碎白雾。
陈安蹲在工作台前,膝盖摊着一张手绘草图,专注修改地雷引信的延时结构。
他嫌弃原有抬脚雷的延时弹簧精度不足,重新设计嵌套式双截弹簧结构。下压触发第一段,抬脚触发第二段,双重延时叠加,将误差压缩到十分之一秒。
刘大柱蹲在一旁,拿着刚车好的弹簧试件,反复翻看比对。
陈安头也不抬,伸手接过弹簧,对着油灯光线仔细端详,随即在图纸上改了一个精准数值,淡淡开口:“重做。”
傍晚,方东明从指挥所走出,缓步走向城墙。
这一整天,他走遍了整座城池。清晨勘察兵工厂,午后复查北门外地雷阵,下午绕城一周,和每一处防线的指挥官敲定最后的守备细节。
天色渐暗,城墙上的火把次第点燃,插在垛口的铁环里,被晚风一吹,火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城头那面红旗依旧迎风猎猎。
这不是崭新的战旗,是当初太原突围时一路带出来的旧旗。旗面布满细密的针脚,染着洗不掉的硝烟黄渍,好几处被子弹击穿的破洞,都被细细缝补完好。
晚风灌满旗面,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像战鼓轰鸣,更像整座城池不息的心跳。
城墙之下,全城百姓依旧彻夜忙碌。
有人搬运砖石加固城墙,有人推车运送物资,有人在废墟里锯断断梁充当柴火。
老城破旧的街巷里,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恰似黑夜之中倒悬的整片星空。
李云龙和孔捷并肩蹲在垛口之后。
李云龙指尖夹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孔捷嘴里叼着老式烟袋。
城外,日军营地的灯火连绵千里,从城墙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与漆黑的太行山轮廓融为一体,无边无际。
李云龙望着那片刺眼的灯火,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这次来的鬼子,比上次还多。”
孔捷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刚飘起,就被晚风彻底吹散。
他望着远处的敌营,语气沉稳:“多就多。当年黑山口才多少敌人,我们不也硬生生顶住了。”
李云龙咧嘴一笑,笑容带着硝烟里熬出来的粗粝底气:“那倒是。打呗,打一个够本,打两个赚一个。”
孔捷磕了磕烟袋锅,目光凝望着沉沉夜色,轻声道:“最好,一个都不死。”
李云龙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把那根没抽完的烟轻轻放在垛口上,任由晚风慢慢燃尽,重重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大战将至。
太原城头,守夜哨兵伫立垛口,身姿挺拔如松。摇曳的火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
松井的总攻是在天亮前发起的。
不是那种一通炮火准备之后步兵就往上冲的打法。松井的打法更耐心,也更狠——先是侦察气球从东边山脊后面缓缓升起来,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个浮在半空中的大号猪尿泡。
吊篮里的观测员举着望远镜对着太原城墙一寸一寸地看,把城墙上每一处新补的豁口、每一个机枪掩体的位置、每一段沙袋后面的火力点全部标在图上,用旗语传回指挥部。
然后炮火开始——不是齐射,是分段试射,先打一发校准,观测员报弹着点,修正标尺,再打一发,再修正,直到弹着点精确地落在城墙上那些事先标好的薄弱点上。
之后才是持续半个时辰的覆盖轰击。攻城炮、山炮、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烟尘冲天。城东和城南同时被打——松井不分主次,两头都是主攻。
城墙在颤抖。整段整段的垛口被炸塌,碎石从城墙上滚下来,砸在城墙根下的沙袋上噗噗响。城楼上的瓦片被冲击波掀飞了,在半空中翻着跟头掉进城里,砸碎在石板路上。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砖石灰,呛得人喘不过气。
但方东明早就料到了。松井的炮火准备开始不到一刻钟,城墙上的一线兵力已经全部撤进了城墙内侧的防炮洞。
这些防炮洞是陈安带着工兵连在城墙内侧掏出来的——利用原有的藏兵洞扩深加固,顶上加了夯土和木板支撑层,洞口开在城墙背面。炮弹从正面打过来冲击波全被城墙本身吸收,洞里只感觉到闷闷的震动,像有人在外面的地上敲鼓。
战士们在防炮洞里蹲着,有人擦枪,有人往弹匣里压子弹,有人闭着眼睛养神。炮声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掉在人头上身上,没人拍。
炮火一延伸,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
东门外,两个大队的鬼子排成散兵线,从开阔地上压过来。土黄色的军装在灰白色的晨雾中时隐时现,钢盔的轮廓一层一层地从雾里浮出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们扛着云梯——不是那种轻便的单人梯,是专门为攻城打造的重型云梯,用松木和铁件加固,顶端带铁钩,一旦挂上垛口就甩不掉。两人扛一架,十几架云梯在散兵线后面排成一排,在雾里晃动着往前挪。
李云龙蹲在垛口后面,从瞭望孔里看着那些云梯,把嘴里的烟袋往鞋底上一磕。
“放他们到城墙根。”他说。
鬼子冲到离城墙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守城部队的机枪响了。
不是重机枪——重机枪在松井的炮火准备中被震歪了好几挺的脚架,陈安的工兵正在后面抢修——是轻机枪和步枪。子弹从垛口后面的射击孔里扫出去,打在开阔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
前排鬼子倒了一片,后排的继续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像潮水拍在礁石上碎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
云梯架到城墙根下了。铁钩挂住垛口的砖缝,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松木梯身被十几个人同时往上推,梯子顶端带着铁钩的那一截猛地从垛口外面翻上来,咣当一声卡死在城砖上。
“手榴弹!”关大山吼道。
垛口后面的战士拉开引信,手榴弹冒着烟从垛口上滚下去,在云梯根部炸开。第一架云梯被炸断了,松木梯身从中间裂开,上面的鬼子惨叫着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里。
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密密麻麻地靠在城墙上,铁钩一个一个地翻上垛口,咣当咣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死神的指节在敲城门。
鬼子上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