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里,方东明在松井抵达的当天上午就完成了最后一次实地勘察。
他带着陈安,两个人沿着城墙走了一整个上午。从西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南门。
城墙上的每一处薄弱点都被他记在本子上。
西门垛口新补的砖还没干透,北门外那片开阔地上的地雷阵需要重新检查引信,东门城楼上的重机枪掩体射界偏窄需要拓宽。
陈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夹了图纸的木板。方东明说一处,他就在图上标注一处,标注的符号又快又准,旁边偶尔加一行小字——“此处城砖系旧料,抗炮能力约三发,建议加沙袋两道。”
在城墙东段一处被重炮轰塌过又重新补上的豁口前,方东明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墙缝里的泥浆。
泥浆还没全干,指甲按上去能掐出一个浅印子。
他对陈安说:“这里加厚。外面用沙袋再堆一层,里面用木板支撑。”
陈安推了推眼镜,弯腰在图纸上写了几笔。
就在这时,一发冷炮从城外打来——应该是日军先头部队在试射测距。炮弹打在城墙根下,弹片飞起来打在城墙上。
一块锋利的铁片嗖地飞到离陈安胸口不到半尺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陈安旁边的战士吓得缩了一下脖子,陈安只是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弹片崩出白痕的石头,然后把眼镜推正,弯腰继续把最后一根铁丝扎紧。
他淡淡说了一句:“角度不够。这种炮打城墙就是个响。”
战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林志强在东门城楼上领着战士加固掩体。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绷带解了,军装袖子挽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前臂。
他正带着人往垛口后面堆沙袋。沙袋是老百姓用麻袋和碎布缝的,里面装的不是沙子——太原城外没有沙——是碎砖渣和黄土的混合物。
压实了比沙子还沉,子弹打在上面噗噗响,根本穿不透。
一个刚从新兵连补充上来的小战士扛着沙袋,气喘吁吁地爬到垛口后面,把沙袋往垛口上一摞,蹲下来大口喘气。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少年人的绒毛。
他看着城外日军营地里连绵的营火和那些正在修筑的碉堡轮廓,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林志强:“团长,这次能守住吗?”
林志强正往沙袋上糊一层防炮的湿泥,泥巴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不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是鬼子能打多久的问题。”
新兵愣了一下,没完全听懂。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闻言抬起头来,朝新兵点了一下下巴。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扛起下一个沙袋。
方东明从城墙上下来之后,把各团长全部召到了旧巡抚衙门。
地图铺在弹药箱拼成的长桌上,他把早上实地勘察标注的那张图摊开,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推演了松井可能的进攻方案。
松井不会从北面来。
北门外地形开阔但离山区太近,孔捷的独立团和邢志国的新五团正在那一带活动,山区里有完备的阻击阵地。
南面地形平缓适合装甲部队展开,是松井这种工兵型将领的首选。东面地势最高,便于构筑炮兵观察所。
方东明的手指从东划到南,在两条轴线上各画了一个箭头:“他会从这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不分主次——两头都是主攻。先用火力消耗城墙,把咱们的弹药和人力拖到极限,然后同时从两个方向发起总攻。”
他把铅笔放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对围在桌边的团长们沉声开口:“我们的对策,不是死守城墙。城里留一半,转到外线一半。”
“外线不跟他正面对抗——专打他的补给线、后方据点、物资中转站。他在前面铺铁轨,我们就在后面拆铁轨。他把封锁沟往前推,我们就绕到他身后烧他的粮。”
他用指节在太原城的东西两侧各叩了一下:“你推你的,我打我的。你用重兵推正面,我就绕到你背后烧你的粮。”
“八万人每天要吃要喝要弹药,只要外线掐住他的补给线超过七天,他的攻势就推不下去。到那时候,城里再打反击。”
各团领命而去。
孔捷的独立团和高明的163团负责外线西翼,张大彪的新四团和邢志国的新五团负责外线东翼。李云龙的新一团和林志强的161团留守城内。
方东明给外线部队的命令只有八个字——“断其粮道,扰其后方。”
给守城部队的命令也只有八个字——“寸土不让,人在城在。”
动员令下达之后,太原城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开始咬紧转动起来。
老百姓被彻底动员起来了。
年轻妇女跟着卫生队的护士学包扎和消毒。没有绷带就用开水煮过的破布条代替,没有碘酒就用盐水应急。
她们跪在地上,用木棍和破布反复练习打绷带,绑了拆、拆了绑,一直练到手指被破布的纤维磨得通红,依旧不肯停歇。
一个年轻媳妇的手被粗布勒出一道道红印,她在手上抹了点凉水甩了甩,又低下头继续练习。
老人们也没闲着。
他们在城门口支起大锅,把缴获的粮食和从城外山坡挖来的野菜混在一起煮粥。
锅是豁了口的,灶是碎砖搭的,火是捡来的枯枝烧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野菜的清香,顺着整条街道飘远。
他们一碗一碗把热粥端上城墙,递给正在抢修工事的战士。
一个老汉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垛口前,递给一个满头尘土的战士。
战士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轻轻放在垛口上,对着老汉劝道:“大爷,你先回。这儿有冷炮,危险。”
老汉摆了摆手,笑得朴实又硬朗:“有冷炮你们不也在这守着?我这把年纪了,还怕炮?”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也端着一碗热粥,一步步爬上城墙。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粥碗滚烫,她用衣角小心翼翼垫着手,一步一挪爬上石阶。
走到垛口后面,她看见了正在擦枪的关大山。
关大山蹲在垛口旁,腿上横着一支簇新的驳壳枪,枪械零件全部拆开,整齐铺在一块破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