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被押回鹰嘴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个战士押着他,走在山路上。古井的手被反绑着,军装破了好几处,右脸上的伤口结了痂,黑红色的痂皮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山风从谷底刮上来,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月光把山石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像一群趴在地上的鬼魂。
鹰嘴崖的山洞口,几个火把插在石缝里,火光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方东明站在洞口,等着他。古井被押到方东明面前,两个战士松开手,退到两边。
古井抬起头,看着方东明。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脸上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盯,是看,那种把人看穿了还不动声色的看。
“古井。”方东明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你的联队,三千一百四十二人。打死两千六百二十三,俘虏三百四十一,逃出去的不到两百。你有什么话说?”
古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东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敌人,但站在这个人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方东明等他等了足够久,然后说:“带下去。”
两个战士把古井押进山洞深处的一个耳洞里。耳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躺下。
洞口用木头做了栅栏,外面有哨兵。古井被推进去,木头栅栏在他身后关上,插销落下,咔哒一声。
他蜷在黑暗里,头顶是湿漉漉的岩石,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脖子上。他没有擦,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
太原城里,岗村宁次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古井联队出发后的第三天,通讯就断了。娘子关的守军电台呼叫古井不下百遍,一律是刺耳的电流声。
太原的参谋部起初以为是山地信号差,又等了整整一天。直到第四天凌晨,两个从黑风峡逃出来的士兵徒步跑回太原,浑身是血、满身是被碎石和树枝割出的口子,守军哨兵差点把他们当成野鬼。
他们被抬进作战室的时候,一人当场瘫倒,另一人勉强说出了一句:“古井联队——全军覆没。”
参谋把情报的每一行都核对了两遍,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抖得捡了三回才捡起来。
他走到岗村宁次门口时,犹豫了整整两分钟,才推开门。
岗村宁次正站在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忘了喝。灯下他的影子拖在墙上,肩膀比平时塌下去了几分。
参谋走进来,立正,喉咙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份情报放在桌上。
岗村宁次没有转身。他看着眼前的地图,许久才放下茶杯,把那份电报拿起来,看了。
然后他继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作战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古井本人呢?”他终于开口。
“被俘了。”参谋的声音很小,“据逃回来的士兵说,是方东明亲自派人把他从谷底带走的。联队旗——没有找到。”
岗村宁次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走到沙盘前。沙盘上的蓝色小旗在今天之前还是一片铁桶似的包围圈,娘子关、太原、忻州、大同,每一个点上都有旗。
现在他伸出手,一面一面地把它们拔起来——黑风峡拔掉一面,娘子关去掉一成,太原外围的机动兵力去掉一个联队。
那面最大的、插在大同位置上的旗,他拔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放回了沙盘边上——不放回去了,只是搁在一边。
“他从来就没想打大同。”岗村宁次说,声音沙哑。
身后的参谋没人敢接话。
当天晚上,岗村宁次坐在桌前,花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三封电报。第一封给娘子关:就地固守,任何情况下不准再以整建制联队出城增援。
违令者自裁。第二封给太行山里的关东军山地部队:不要再跟着八路的痕迹乱追了,收缩兵力,固守待命。第三封给东京大本营。
前两封写得很顺,第三封他改了四遍,最后还是只有几行字:近日,八路军太原支队方东明部先后袭击青石沟、马家峪、老鹰嘴,并在黑风峡设伏全歼古井联队。
我军外围据点损失惨重,机动兵力严重不足。卑职请求战术指导,并请增派有力部队。
最后四个字他顿了一下,划掉了原来打的“增派援军”,改成了“有力部队”——他需要的不是来填坑的杂牌补充兵,是能对付方东明的山地战老兵。
电报发出去后,岗村宁次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太行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出招了。之前忻州、代县、雁门关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警,全是假象。
方东明用一个声势浩大的北上佯动,把他最宝贵的一个联队从娘子关钓了出来,然后在黑风峡连骨头带刺一根不剩地吞了下去。
这在他几十年的军人生涯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远处城头上,巡逻哨兵的脚步声在夜空里单调地来回。
岗村宁次听着那个脚步声,抬起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像是敲在沙盘上把最后一面不确定的小旗按稳了——他终于确定了:方东明要的,从来不是大同。
黑风峡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战士们已经在打扫战场了。
谷底的场景,连李云龙这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兵看了都沉默了半天。炸药炸出来的大坑一个接一个,最大的那个足有一丈多深,坑边堆着碎石和泥土,碎石堆里露出半截车轮和一只骡马的头颅。
谷底的石头缝里塞满了炸碎的人的肢体,有人手、有人腿、有半张脸的脑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缴获的物资堆得跟山一样。步兵炮四门,炮管上还沾着碎石和泥土,但整体完好,擦一擦就能用。
炮弹缴了三十二箱,全是九二式步兵炮的,每箱四发,一百二十八发。还有追击炮六门、炮弹八十四发、九二式重机枪八挺、歪把子轻机枪十六挺、步枪一千一百多支、子弹二十余万发。
粮食缴了将近两万斤。有大米、白面,这不是鬼子野战口粮里的杂粮饭团和压缩饼干,是纯白面和纯大米——日本人自己军官才吃的东西,还有罐头、干菜、咸鱼、酱油、味噌。还有药品——十几箱,有绷带、碘酒、磺胺粉,还有几盒外科手术器械。
再就是被服:棉衣、军靴、皮手套、钢盔,堆在一个坑里满满当当。
还有两箱手表和钢笔,是从鬼子军官身上搜出来的,李云龙看了一眼说:“手表给参谋部,钢笔给陈安画图用。”安排得明明白白。
战士们一边搬物资一边骂。一个战士抱着一袋白面,脸上全是黑灰,笑得露出满嘴黄牙:“他娘的,鬼子吃白面,咱们啃树皮。这回老子也吃白面。”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省着点吃,支队长说了,粮食先给老百姓。”
战士嘿嘿笑:“知道知道,我就闻闻。”
伤员被抬到谷口临时搭的救护所里。救护所是在谷口的一片平坦地上用树枝和帆布搭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缴获的鬼子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