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一个接一个地往里抬,轻伤的坐着,重伤的躺着。
卫生员忙得脚不沾地,绷带不够用,就把鬼子军装撕成布条,在开水里煮一煮,当绷带使。
关大山坐在救护所角落里,后背靠着石头,右肋的刀口重新包扎过了。
一个卫生员蹲在他面前,往他伤口上抹碘酒,疼得他龇牙咧嘴。
李云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递给他:“喝。”
关大山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李云龙看着他喝完,把碗拿过来,站起来转身走了。
孔捷没去救护所。他蹲在谷底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烟袋,看着战士们来来往往地搬运物资。
左肩的枪伤用绷带缠了,血已经止住了。
马长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缴获的罐头——牛肉的。
孔捷把烟袋拔出来,接过罐头,用刺刀撬开,放在石头上,用刺刀尖挑着吃了一口。
然后他把罐头推给马长河:“剩下的你吃了。”
马长河也不客气,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完,连罐头里的汤汁都舔干净了,然后站起来继续去搬弹药箱。
牺牲的战士被一个一个地从谷底抬出来,安放在谷口的一片空地上。一百八十七个人,排成几排,躺在那里。有人用刺刀和铁镐连夜挖坑——不是一百八十七个单独的坑,是一个大坑。
不是不尊重,是山里的地太硬,土层下面全是石头,挖一个能容一百八十七人的大坑已是拼了命。
方东明站在那些遗体面前,低着头站了很久。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蹲下来,把第一个牺牲战士的领口整理好,把军帽扶正,再站起来,走向下一个。
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百八十七个人,他每一个都记得名字,但他们已经不会回答了。
天快亮的时候,安葬开始了。一百八十七具遗体被整齐地放进坑里,方东明拿起铁锹填了第一锹土。
然后战士们都拿起了铁锹和刺刀,排着队往坑里填土。土盖住了那些年轻的脸。
最后,人们在坟前栽了一圈松树。
没有奏乐,没有道别。在这一刻,只有风吹过黑风峡松林的呜咽声。
鹰嘴崖的山洞里,灯火烧了一整夜。
黑风峡缴获的物资被一箱一箱地运回来,堆在洞口分类整理。粮食分出来,弹药分出来,药品专门用麻袋装着送到救护所。
那一百二十八发炮弹被陈安当宝贝一样抱进山洞深处,和那四门步兵炮放在一起。
陈安坐在炮弹箱上,拿着一张纸,正在计算火力的重新分配。他的计算很简单:之前手里只剩下几十发迫击炮弹,现在一下子多了五倍,能撑起一个像样的炮兵连了。
他把算好的数字给刘大柱看,刘大柱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去清点炮管数和口径。
李云龙在山洞门口蹲着,手里端着碗,正在吃缴获的白面馒头。馒头蒸得松软,咬一口全是面香味,他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不是感动,是嘴里太久没有尝过白面了。
旁边的关大山靠在石壁上,手里也拿着个馒头,嚼着嚼着忽然嘀咕了一句:“二牛要是还活着,能吃上这馒头多好。”
李云龙停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馒头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陈安那边走去。
老百姓也被动员起来帮着搬运和整理。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的粮食袋堆得比他人还高,推了两趟就累得直不起腰,但死活不肯歇。
一个年轻媳妇和一帮妇女在救护所帮忙洗绷带,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换了几十回,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山洞门口,看着战士们来来往往地搬东西,眼里闪着光:“同志,你们打了胜仗?”
一个战士抱着弹药箱从她身边过,停下来,笑着说:“大娘,打了胜仗。鬼子一个联队,全被咱们吃了。”
老妇人没听懂什么叫联队,但她听懂了“鬼子”和“吃了”。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战士赶紧放下弹药箱去扶她,扶了几次才扶起来。
方东明站在山洞深处,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原来颜色的地图。
图上多了好几个新画的圈——黑风峡、忻州、代县、雁门关。他没有画太原。但他的手在太原那个点上停了很久。
李云龙、孔捷、林志强、张大彪、刑志国、高明——六个团长围坐在他面前。
各人身上都带着新伤。
李云龙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用绷带缠着;孔捷左肩的枪伤还在渗血,但他嘴里照样叼着烟袋,烟雾在灯下缭绕;林志强的左臂已经能动了,虽然还用绷带吊着但整个人精神多了;张大彪眼角的伤口结了痂,痂皮边上是一圈没洗干净的泥土;刑志国还穿着那件被碎石划破的军装,破口子用线粗粗地缝了几针。
每个人都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黑风峡打完了。古井联队全歼。缴获弹药够咱们打很久,粮食也够吃一阵子。”
方东明开口,声音不高,“娘子关的机动兵力被吃掉了,大同方向也敢冒头的先挨了一闷棍缩了回去。但岗村手里,还有他的底牌。”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第一张底牌:太原城内的守军。这部分兵力一直没动,岗村很谨慎,从太原突围到现在,他从来没用太原城防部队出城打过咱们。
第二张底牌:正太铁路沿线的几个据点和娘子关的剩余守军。黑风峡吃掉的是娘子关派出来的联队,但娘子关本身还有守备队,人数不详。第三张底牌——”
他的手指往太行山西南方向按了一下,“关东军的山地部队。他们还在山里。”
李云龙把嘴里叼的草棍吐了:“支队长,咱们下一步打哪?”
方东明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那根当指挥棒用的树枝,在地图上从黑风峡往北画了一条线,线头停在忻州和代县之间。
然后缓缓往回转,越过太原城外,在正太线中段停了下来。
“孔捷和张大彪的佯动已经撤回来了,但北边的动静不能停。下一步要打正太线——不是真打,是让岗村相信我们要切断他的铁路补给。
正太线上有他的巡道队、护路队、兵站、火车转运点,只要连续端掉几个,他就会以为咱们要截断太原的补给线,把他的兵力继续往铁路方向拉。”
他用树枝在太原周围用力画了一个圈,“等他把外围兵力撒得到处都是,太原就成了一座孤城。那时候,我们再打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