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南十五里,沙河铺。
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正太铁路从镇子南边穿过去,铁路旁边,有一座日本人修建的货运站。
站台上堆着密密麻麻的麻袋和木箱,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火车头喘着厚重的粗气,白色蒸汽从车轮两侧嘶嘶往外喷涌,吹得站台上的煤灰漫天飞舞。
车头后面挂着八节车皮。
四节敞车,装满煤炭与木材;两节棚车,全是军粮补给;还有两节平板车,摞着密封严实的弹药箱,四角用粗绳死死勒紧,即便狂风四起,也只掀开少许布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质弹药箱。
这是一列从石家庄开来的日军补给专列,也是最后一列,能开进太原的救命物资。
娘子关至太原的正太铁路,早已被孔捷带领独立团,反复破袭无数次。
铁轨被撬弯、枕木被烧毁、路基被彻底挖断,日军修一次,八路军炸一次,循环往复,彻底断了日军陆路补给线。
可日军拼尽全力,也要强行抢修通车。
太原城内,两万多日军守军,每日消耗的粮食数额惊人,仅凭骡马、汽车走山路运输,根本无法长期供给。
这列火车,就是日军工兵拼死抢修三天,勉强恢复通车,才冒着风险,从石家庄开往太原。
押运的日军,足足一个中队,一百多人。
领头军曹名叫中野,是个矮胖的老兵,在华北战场驻守三年,押车百余趟,从未出过任何意外。
他笃定,今天也绝不会出事。
太原城近在眼前,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顺利抵达。
他悠闲地坐在火车头煤堆上,背靠煤水车铁板,松开领口风纪扣,慢悠悠喝着水壶里的水,啃着一块压缩饼干。
饼干坚硬干涩,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碎屑掉在煤堆里,他也毫不在意。
他全然不知,沙河铺北边三里外的土坡后方,张大彪已经带人,潜伏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张大彪趴在低矮的酸枣丛后,嘴里叼着半根枯草,目光死死盯着铁路方向,一刻也不曾挪开。
新四团一千余名战士,隐蔽在身后的土沟、灌木丛中,刺刀全都抹上泥巴,杜绝反光。
机枪架在土坎之上,用干草严密遮盖,枪口精准对准,铁路弯道最狭窄的位置。
“团长,火车来了。”
一营长匍匐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汇报。
张大彪吐掉嘴里的枯草,立刻举起望远镜。
火车头缓缓从山脚弯道驶出,拖着浓重的黑色浓烟,车轮碾压铁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这边驶来。
他放下望远镜,眼眸微眯,语气沉稳笃定。
“先打火车头,击毙司机,逼停火车再冲锋。记住,不准炸粮食和弹药,这些,全是咱们的战利品。”
命令逐级悄声下达,潜伏的战士们握紧手中枪械,屏息凝神,静待进攻信号。
火车行驶至沙河铺站外半里地时,中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前方铁轨中央,卡着一团黑乎乎的杂物,像是石块,又像是捆扎的杂物,堵住了整条铁轨。
他立刻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煤灰,朝着车头驾驶室大喊,让司机减速慢行。
司机紧急拉下刹车,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迸溅出漫天火星。
可火车车身过重,惯性极大,根本无法瞬间停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土坡后方,枪声骤起。
先是张大彪手中的驳壳枪,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击穿车头铁皮,溅起一道火星。
紧接着,重机枪全面开火,子弹如同暴雨,横扫车头,密集的击打声连绵不绝。
驾驶室玻璃瞬间碎裂,司机肩膀中弹,惨叫着松开操纵杆。
失控的火车向前冲撞百米,狠狠撞上铁轨上的障碍物,车身剧烈颠簸,彻底停稳。
中野直接从煤堆上被甩飞,脸朝下重重摔在路基上,满嘴都是煤渣。
他狼狈地爬起身,耳边枪声震耳欲聋,还没来得及拔出手枪,四周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八路军战士从土坡、涵洞、排水沟中,尽数杀出,灰绿色的身影如同潮水,义无反顾冲向火车,势如破竹。
中野拼死拽过三名士兵,退守到站台煤渣墙后方,慌忙拿出腰间步话机,求援呼救。
可步话机天线早已摔断,除了电流杂音、枪声与惨叫声,没有任何回应。
整场伏击战,持续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结束。
百余名日军押运兵,绝大部分被当场歼灭,中野带着三名残兵困守死角,子弹、手榴弹全部用尽,最终中弹负伤,束手就擒。
张大彪从货车车厢里走出,满脸煤灰,手里拎着一袋沉甸甸的大米。
麻袋上印着日文,他虽不认识,却清楚,这是能救战士、救百姓的救命粮。
身后的战士们,正有条不紊地搬运物资。
一袋袋大米白面、一箱箱弹药军火、一桶桶煤油,还有各类军用罐头、干菜,堆满了整个站台。
一名战士掀开平板车上的防雨油布,看着整齐码放的炮弹箱,立刻朝着张大彪高声呼喊。
“团长!是炮弹!整整一百多箱日军炮弹!”
张大彪放下大米,快步走到平板车前,撬开一箱炮弹。
里面全是九二式步兵炮专用炮弹,黄铜弹壳崭新光亮,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合上箱盖,转身望向太原城方向,灰蒙蒙的天际下,厚重的城墙隐约可见。
他沉声开口,语气利落:“岗村这老鬼子,这回怕是要心疼死了。”
当天傍晚,张大彪缴获物资的详细清单,火速送到了黑龙潭指挥部。
方东明蹲在潭水岸边,一遍遍翻看手中清单,每一项物资都标注得细致清晰。
看完之后,他径直将清单交给吕志行,有条不紊地下达分配命令。
“粮食留一半,分给周边老百姓,弹药炮弹全部分发至各个作战团,煤炭全部交给陈安,供给兵工厂使用。”
吕志行接过清单,随即递上一份截获情报。
“沙河铺日军通讯兵,被歼灭前发出了密电,城外侦察监听站成功截获——岗村已经得知,最后一列补给专列被全歼,物资全部丢失。”
方东明接过电报抄本,快速浏览完毕。
电报内容简短,只汇报补给专列遇袭、物资全军覆没,请求上级指示。
他将电报折好,揣进怀中,眼神坚定。
沙河铺一战,彻底切断了太原,通往石家庄的最后一条补给命脉。
从今往后,太原城内两万日军,彻底沦为瓮中之鳖,只能坐吃山空。
他看向吕志行,语气沉稳有力:“从现在开始,太原,就是一座孤岛。”
而此时的太原城内,粮食储备数据,早已触目惊心。
日军军需官不停拨动算盘,每日粮食储量,都在疯狂下跌。
沙河铺补给被劫后,城内剩余粮食,即便精打细算,也撑不过五天。
岗村无奈之下,狠心下令,全面削减口粮配额。
日军士兵,每日口粮从八两缩减至六两;伪军口粮,从四两缩减至三两。
所谓的口粮,六两也只是一碗稀薄的稀饭,三两更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清水,根本填不饱肚子。
饥饿恐慌,率先在伪军军营蔓延开来。
伪军本就食不果腹,每日三两粮食,连基本体力都维持不住,更别说扛枪站岗。
每晚都有伪军,趁着夜色翻墙出逃,不顾一切逃出太原城。
剩下没跑的伪军,也彻底铤而走险,偷偷潜入军需仓库,偷盗罐头、干菜,甚至连喂马的豆饼都不放过。
豆饼坚硬如木,必须泡水软化才能下咽,可饿到极致的伪军,只能硬生生用牙啃食,满嘴木屑豆渣,也全然不顾。
没过多久,日军士兵,也陷入了极度饥饿的绝境。
饥饿不像枪弹,能瞬间夺人性命,却一点点蚕食着人的身体,从骨髓里消磨意志。
长期断粮、缺乏蔬果,士兵们先是牙龈出血,晨起漱口,血水混着白沫,染红整口瓷缸。
而后皮肤干燥粗糙,如同枯树皮,轻轻一抓,便起皮掉屑。
视力快速衰退,夜盲症大面积爆发,一到黑夜,城墙上的哨兵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凭借听觉,勉强值守。
太原城防军医,将所有症状整理成书面报告,客观标注病因。
长期缺乏新鲜蔬菜、肉类蛋白,体内维生素A、C严重缺失,若不立刻补充补给,两个月内,日军非战斗减员,将达到总兵力的百分之二十。
两万多守军,不用八路军出兵攻打,仅凭饥饿,就能拖垮四千余人。
岗村看着这份报告,指尖按压在纸页上,久久沉默不语。
他望向窗外,春意已深,绿树成荫,可却没有一株新鲜蔬菜,能填饱士兵的肚子。
他提笔落笔,给北平日军大本营,发出求援电报,恳请紧急空投粮食、药品、维生素制剂,言明城内粮草耗尽,最多只能维持一周。
可第二天,北平回电,彻底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