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战区各城池,均急需补给,空投能力有限,无法单独为太原空投物资,令太原守军自行筹措粮草。
岗村看着冰冷的电报,面色沉静,没有暴怒,没有手抖。
只是缓缓将电报撕成碎片,扔进废纸篓。
他站起身,对着身边参谋长,语气冰冷,下达了最残忍的命令:“征用城内所有民间存粮。”
太原城的百姓,平日里都会暗藏余粮。
日军此前数次征粮,百姓们把粮食藏在炕洞、地窖、墙缝之中,才勉强留存下来。
而这一次,日军要赶尽杀绝。
日军宪兵队,挨家挨户破门而入,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搜刮来的粮食,尽数装车运走,一粒不留。
一位老妇人死死抱住米缸,不肯松手,被宪兵用枪托狠狠砸伤,惨叫倒地。
米缸碎裂,小米散落一地,老人趴在碎瓦之上,不顾双手被划破,拼命捧着沾满泥土的小米,血水染红了粮食,满眼绝望。
自此之后,太原的夜晚,只剩两种声音。
城门口,枪毙逃兵的冰冷枪声,以及城内百姓,悲愤反抗的闷响。
有人偷偷在城墙上,用木炭写下“八路快来”,即便被日军擦掉,第二天依旧会出现在城墙各处。
有人在城门洞砖缝里,塞进纸条,字字泣血:你们什么时候来?
日军早已民心尽失,穷途末路。
宫本大佐,在傍晚巡查城防时,亲眼目睹了士兵饿晕倒地的一幕。
一名年仅十八九岁的年轻哨兵,娃娃脸还没褪去,过大的钢盔扣在头上,身形摇摇欲坠。
他拄着步枪,勉强站在垛口后,没过片刻,便眼皮低垂,身体发软,径直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钢盔滚落一旁,额头撞在城砖上,磕出一道血痕,毫无知觉。
宫本缓步上前,蹲下身子,翻看士兵的眼睑。
眼白惨白毫无血色,掀开军装,少年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腹部凹陷,早已被饥饿榨干了所有体力。
他捡起地上的钢盔,轻轻放在士兵胸口,看着少年瘦骨嶙峋、青筋凸起的双手,久久伫立。
良久,他转身看向副官,声音低沉,只吐出两个字:“抬走。”
与此同时,黑龙潭作战指挥部内。
各团团长齐聚一堂,围在日军军用地图前,听候作战部署。
方东明将太原城五十里地形,全部标注清晰。
李云龙新一团驻守城北,孔捷独立团驻守城西,林志强161团驻守城东,高明、张大彪分率新五团、新四团,驻守城南。
四面包围,却不贴身紧逼,各部队与太原城,保持三十至五十里的安全距离。
这个距离,是他精准测算后的最优战术。
日军山炮、步兵炮射程,完全无法触及,八路军却能随时集结,快速逼近城下。
围而不攻,步步收紧,彻底封锁日军所有活动空间,断其外援、绝其粮草。
“这不是常规的四面合围。”
方东明手持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语气坚定。
“我军总兵力不足两万,日军守城兵力两万余人,硬攻硬围,都占不到优势。我们也不需要强攻,如今太原缺粮、缺弹、无外援,早已是一座死城。”
“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城,而是关门,死死关死这座孤城,困死城内所有日军,不攻自破。”
李云龙蹲在洞口,叼着烟袋,听完这番部署,当即咧嘴开口,底气十足。
“支队长,北门交给我新一团,保证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孔捷沉默颔首,磕掉烟袋锅的烟灰,领命待命。
林志强受伤的左臂已稍有好转,他撑着身体坐直,沉声表态:东面防线,保证守住。
高明与张大彪对视一眼,齐声请战,死守城南,寸步不让。
各团将领,全员领命,士气高昂。
方东明随即下达细部作战命令:各部队依托防线,埋设地雷、修筑工事、布设暗哨,层层设防,严密封锁。
最外围布设压发雷,阻击日军尖兵;中层布设绊发雷,冲散敌军队形;后路布设抬脚雷,断敌退路,瓮中捉鳖。
各部队按部署,分头进驻防线,不过三天,太原城外五十里内,日军再也没有一支成建制巡逻队,敢踏出城门半步。
陈安带领的工兵连,分成四个小组,分赴各团,指导地雷埋设作业。
他亲自带着刘大柱,赶赴城北主干道。
这里是太原北门,对外唯一的交通要道,车辙、马蹄印遍布,是日军最可能突围、出击的路线。
陈安蹲在路面上,拿出亲手绘制的布雷图,精准规划埋设点位。
他手法缜密,层层布设,尤其是独门改造的抬脚雷,踩压时毫无动静,抬脚瞬间引爆,杀伤力极强,专门针对日军排兵、突围。
他小心翼翼填平土层,将地面修复得与原本路面毫无差别,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日军敢出城排雷,先让他们付出代价,等他们放松警惕,以为安全之时,便是全军覆没的时候。”
刘大柱咧嘴一笑,满心佩服:“团长,这招实在高明。”
陈安没有多言,埋头继续完成布雷作业。
太原北门外,关大山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
右肋、左臂的伤口全部结痂愈合,行动自如,双手重新握起钢枪,重回战场。
李云龙给他下达命令,带领一个连,在北门外二里地的小树林一带,迂回游动。
不准主动开枪进攻,只需要每日现身,故意暴露在日军哨兵视线内,施压扰敌。
关大山满心不解,憋着一股劲,找到李云龙发问。
“团长,咱们天天转悠,不打不冲,到底是为啥?”
李云龙磕了磕烟袋锅,露出老兵独有的狡黠笑意,字字戳中要害。
“就是要让日军天天看见咱们,让他们提心吊胆、昼夜难安。饿着肚子,再连觉都睡不稳,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垮了。”
关大山瞬间恍然大悟,领命而去。
他带着连队,每日早晚,在北门外山坡迂回游走,忽隐忽现,神出鬼没。
城墙上的日军哨兵,时刻盯着这些身影,精神高度紧绷,一刻不敢松懈。
分不清是佯攻还是真袭,整日活在恐惧与焦虑之中,身心双双濒临崩溃。
太原城南,邢志国带领的新五团,政治攻心战,开展得如火如荼。
邢志国善用谋略,不喜硬拼,专打心理战。
他带领部队,驻守在南门外废弃村落,与伪军阵地隔河相望,每日用铁皮喇叭,不间断喊话劝降。
“伪军弟兄们,八路军优待俘虏,弃暗投明,发路费返乡,带枪投诚,重重有赏!咱们都是中国人,绝不打中国人!”
劝降话术,声声入耳,直击人心。
本就饥寒交迫、军心涣散的伪军,彻底动摇。
起初,只有零星伪军,趁着夜色偷偷出逃,瘦得皮包骨头,一碗热粥,就能让他们泣不成声,感念八路军的恩情。
到后来,成排、成班的伪军,带着枪械主动投诚,最多一夜,十几人集体反正。
他们坦言,与其在城内饿死、被枪毙,不如投诚八路,活下去。
伪军钱连长焦头烂额,严加看管、严刑惩戒,都拦不住逃兵,甚至连看管士兵,都跟着一起出逃,军营彻底失控,军心彻底溃散。
一名从太原城内逃出的伪军俘虏,被送到指挥部时,早已饿到虚脱,连话都说不完整。
战士端来热粥,他狼吞虎咽,喝完便跪地道谢,缓缓道出城内实情。
城墙上哨兵,减半值守;巡逻队间隔,大幅拉长;日军骑兵队,战马被杀掉大半,骑兵下马吃肉,苟延残喘,剩下的战马,也撑不了几日。
城内日军,早已体力透支、兵力不足,全靠一口气硬撑,彻底走到了穷途末路。
方东明听完,沉默片刻,心中已然了然。
他看向沙盘上,标注严密的太原城防图,眼神笃定,神色平静。
岗村手里依旧有两万多兵力,可饥饿、恐慌、绝望,正在一点点瓦解这支军队。
哨兵减员、巡逻懈怠、杀马充饥、军心涣散,这些细微的裂痕,远比真刀真枪的战争,更致命。
正面战场,能歼灭日军有生力量,而这场围城困杀战,是从根本上,摧毁整支日军的意志。
方东明缓缓离开沙盘,捻暗桌前油灯。
窗外凉风袭来,带着潭水的湿润凉意,工兵战士搬运地雷、整装待命,一切部署,井然有序。
他静静伫立,满心沉稳,静待最后的总攻时机。
耐心合围,步步为营,这座孤城,破局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