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没有时间感慨。
因为在那声喟叹响彻全船的同时，S-07观测室的天花板开始滴水了。
一滴暗色的液体从天花板的裂缝中渗了出来，落在白禹的肩头，浸透了衣料，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深海腐朽气息。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那些暗色液体从裂缝中不断渗出，汇聚在天花板的凹陷处，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液滴，然后沿着墙壁缓缓流淌下来。
不只是天花板。
四面墙壁上那些因冲击波而碎裂的半透明面板正在发生某种令人不安的变化，碎裂的边缘没有保持锐利的断口，而是变得圆润了起来，像是被烈火加热过的金属那样开始缓慢地流动和弯曲。
“应该是巨兽活化后带来的同化现象。”西尔维娅十分专业地说道，“这些人造物正被巨兽同化为它的躯体，简而言之，巨兽正在适应它新的躯体。”
黄泽灵让自己缓缓落下来，看着西尔维娅，欲言又止。
圣女殿下啊，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讲解啊？
“同化......也就是说现在整个不朽海神号内部都不安全了。”
白禹当机立断，“走，先撤到露天甲板再说，再待在里面只会被当做异物消化掉。”
眼前的心脏刚刚已经证明了它的坚韧，不是白禹等人短时间内能够破坏掉的，即使留下来也没有意义。
况且，就算破坏掉这个心脏，就真的能够阻止不朽海神号的异变了么？
白禹之前让黄泽灵和马库斯跟自己一起出手的时候，也只是说“一一瓦解”，因为不朽海神号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不是破坏掉某个关键部位就能够一了百了的。
看现在的情况，裴孟洲也只是个运输心脏的工具人罢了，谁知道七海航运还有没有准备其他的后手，为了一个心脏死磕甚至出现牺牲不值得。
他操纵玄渊提起裴孟洲，将那枚漆黑晶石重新收入构片的夹持中，转身大步迈出了S-07。
走廊里的景象比观测室更加触目惊心。
十几秒前他们走过的那条走廊，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深色大理石地面上的缝隙中正在渗出暗色液体，那些液体顺着地面的微小坡度缓缓汇聚，在走廊中央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着流向走廊的两端。
墙壁上原本的木饰面板正在剥落，像蛇蜕皮一样整片整片地从墙面上脱离，露出下面的金属结构。
那些裸露的金属也在变，原本平直的金属壁面出现了细密的沟壑和凸起。
赤红色的脉动光芒沿着那些沟壑缓缓流淌，随着心脏的搏动一明一暗，整条走廊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正在运输血液的巨大血管的内壁。
头顶的灯光早已熄灭，赤红色的脉动是唯一的光源，将所有人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缇希捂着口鼻，被强烈的气味冲击，紧锁眉头，马库斯倒是显得十分淡然，显然在战场上见过更恶心的场景。
“S层，不，整个不朽海神号都在封闭。”白禹边走边说，语速很快，“所有的房间都会被封死，我们必须在它把走廊也封掉之前离开。”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白禹回头看了一眼，S-07的合金门板正在合拢，门板两侧的金属结构像活物一样向中间挤压生长，缝隙被迅速填满。
十秒前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扇门，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面没有任何开口的金属墙壁。
白禹加快了脚步。
前方，关押着四名保镖的侧厅门口，林咲夜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S层的异变，棒球帽的帽檐下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加锐利，一手按着腰间的书籍，另一只手拎着那把从保镖手中缴获的灵能手枪。
她身后，李维的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双手不停地在抖，金丝边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
四个保镖倒是出奇的安静，无论是被灵能拘束环锁在一起的精瘦男人和短发女人，还是那两个黑衣保镖，此刻都没有再试图反抗或者挣扎，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周围正在发生的变化。
面对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什么雇主忠诚，什么职业操守，统统都得往后排，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雇主给的钱再多，也得有命拿不是？
“林副官，带上所有人，我们撤离。”白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
林咲夜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押着李维和四个保镖跟了上来。
队伍迅速穿过了S层走廊。
走廊两侧的房门正在封闭，暗色液体从门缝中渗出，在走廊地面上汇成了越来越多的细流。
白禹注意到那些液体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趋向性，它们在向着走廊的两端，也就是通往下层的出口流去，像是要堵死所有离开S层的通道。
脚下的液体已经没过了鞋底。
白禹的步伐更快了。
前方就是S层通往维护楼梯的那扇门，之前被马库斯一掌拍飞的那扇。
但那扇门正在重新生长。
之前被暴力拆除后留下的空洞门框，此刻正在从两侧向中间延伸出新的金属结构，像骨折后愈合的骨骼一样，断裂的边缘向对侧伸出了参差不齐的金属突起，彼此交错纠缠，正在缓慢地弥合。
缝隙还在，但已经从一个人能轻松通过的大小，缩窄到了只够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程度，而且还在继续收窄。
“马库斯先生。”白禹没有回头。
马库斯已经明白了白禹的意思。
他将两个炼金皮箱递给了专业提箱小妹缇希，大步上前，左手一推。
银白色的电弧在接触金属的瞬间炸裂开来，那些正在愈合的金属突起被雷霆之力强行撕开，断裂的金属碎片飞溅四散，门框重新被炸出了一个足够所有人通过的缺口。
众人鱼贯而出。
白禹最后一个离开，在他迈出门框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S层走廊已经不再是走廊了。
它变成了一条血管。
赤红色的脉动光芒在蠕动的墙壁中流淌，暗色液体在地面上汇成了齐踝深的溪流，天花板低沉地压下来，走廊的横截面从方形变成了近似椭圆形。
而在S-07观测室的方向，白禹能够看到一团赤红色的光芒在脉动着，节律稳定而有力。
那是巨兽的心脏。
即使隔着已经被封死的舱壁，白禹依然能够感受到它的搏动，那个节奏如今已经成为了整艘不朽海神号的心跳。
白禹收回目光，继续带队向前。
维护楼梯间里的情况比S层好得多。
楼梯的金属台阶上有微弱的赤红色脉动，但没有液体渗出，也没有明显的变形，只是墙壁上偶尔能看到几道像血管一样的凸起纹路，在赤红色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白禹在心里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越远离龙骨和心脏，活化程度越轻。
S层处于不朽海神号的最上层船舱结构中，紧挨着海神天宫，按理说应该是距离船底龙骨最远的地方。但心脏就在S-07里，那是巨兽的心脏所在，所以S层反而成了活化最严重的区域。
一上一下，堪称两面包夹，因此，只有船体最外侧的露天区域或许还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