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巨兽的背上，而不是待在它的肚子里。
从维护楼梯间往下，是通向中央大厅和各层客舱的维护通道。
从这里往上，还有最后一截狭窄的金属台阶继续向上延伸，通向一扇标注着“天宫穹顶·维护通道——仅限授权人员”的灰色防火门。
S层是海神天宫上方的套房区，而海神天宫的穹顶结构再往上，就是不朽海神号的最顶层，因迷雾涌动而封闭起来的露天甲板。
白禹在这里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了李维：“李维。”
李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在！”
尽管他一直在发抖，但安全总监的职业本能让他在被点名的瞬间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白禹快速说道，“第一，联系你的安保团队和船上所有能用的工作人员，通过广播通知全船乘客立刻离开船舱，前往最上层的露天甲板集合。告诉他们不要停留在任何封闭的船舱空间内，尤其是底层和中层。”
“第二，打开所有通往露天甲板的通道，包括那些迷雾期间封闭的外部舱门，我不管你们之前因为什么原因关闭了它们，现在全部打开。”
李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关于露天甲板在迷雾期间已经被封锁，外部环境未知之类的安全条例，但他看了一眼S层入口处正在渗出暗色液体的门框，又看了一眼白禹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明白。”李维推了推歪斜的眼镜，转头看向了维护楼梯下方的某个方向，“广播室在B层，从这里下去三层——”
“那你现在就去。”白禹打断了他，“我们在露天甲板上汇合，我去确认露天甲板的安全情况。”
李维点了点头，脚步踉跄但方向明确地冲下了楼梯。
白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没有为他配备护卫。
不是不想，而是没有人手可以分。
李维是个聪明人，从做出倒向无想庭的决定之后，他就已经把自己绑在了白禹这条船上，不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而且他对不朽海神号的内部结构最为熟悉，独自行动反而比带一群人跑得更快。
而后，白禹从玄渊的构片中取出了那枚漆黑晶石，递向了西尔维娅。
“圣女殿下。”
“拜托你了，帮我查清楚这枚晶石到底能做什么。裴孟洲说它是控制灵格的缰绳，你说它是个闹钟，但无论它到底是什么，它能够与巨兽产生某种交互，这一点是确定的。”
“在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这枚晶石可能是我们手里唯一能跟巨兽对话的东西。”
西尔维娅接过了晶石，她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不大的漆黑晶体，一紫一金的异色瞳孔在赤红色的脉动光芒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尽力。”她如此说道，没有推托，显然现在的处境也让她心中升起了危机感。
得到确认后，白禹微微颔首，转身向上，踏上了最后一截楼梯。
顶部的灰色防火门是锁着的，这次无需白禹多言，马库斯就一拳给它轰开了。
海风夹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白禹迈步走了出去。
露天甲板。
不朽海神号最顶层的户外开放区域，平时用于日光浴，露天泳池和各种甲板活动的地方。
脚下的甲板是防滑处理过的复合金属板，表面有极其微弱的赤红色脉动，但没有任何变形，没有渗液，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只有海风，带着迷雾特有的冷冽气息的海风。
白禹深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空气。
恍如隔世。
身后，众人陆续走了出来。
缇希在踏出舱门的一瞬间几乎是虚脱般地靠在了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脖颈两侧的鳃痕从剧烈翕动逐渐变为平缓，紧绷了太久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黄泽灵走出来后四下扫了一眼，泳池躺椅，遮阳伞架和吧台设施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看起来有种末日度假胜地的荒诞感。
“还真是出来了就好多了。”他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甲板，“脉动几乎感觉不到了。”
马库斯沉默地走出舱门，一如既往地一动完手就接过了皮箱，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迷雾。
西尔维娅最后走出来，右肩上的三眼变色龙终于从蜷缩中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惨白的体色，三只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林咲夜押着四个保镖走出舱门后，立刻退到了门口侧方，背靠墙壁站定，棒球帽压得极低，一手持枪，目光锁死了从舱内通向甲板的出口通道。
裴孟洲则被玄渊悬吊着靠在泳池边的一根立柱上，精神萎靡到了极点，断臂处的疼痛加上连续的精神高压，让他的意识已经接近恍惚的边缘。
暂时安全了。
但也仅仅是暂时。
白禹走到甲板的边缘，向外望去。
迷雾。
铺天盖地的迷雾。
比他之前任何一次从窗户里看到的都要浓稠，能见度不超过五米，白色的雾气像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不朽海神号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看不见海面与天空，四周的一切都被迷雾吞没了，只有不朽海神号巨大的船体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正在浓雾中缓缓游动的钢铁巨鲸。
不知为何，白雾并没有蔓延到甲板上，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白禹低下头，看着栏杆下方的船体外壁。
水线以上的白色涂装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如果仔细看，涂装层之下的金属表面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蠕动。
巨兽的苏醒还在继续，只是在船体外侧，这个过程比内部慢得多。
白禹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脚下忽然传来了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感觉。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白禹有诸武精通对身体姿态的极致敏感，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重心在不自觉地向右脚偏移，幅度极小，但确实存在。
船体在倾斜。
不是海浪造成的左右摇晃，而是一种朝着固定方向的持续偏转。
不朽海神号在转向。
有人在操纵方向？
这个想法刚刚升起的时候，白禹就将其否决掉了。
船体活化的当下，原本的动力系统应该已经无人能操控了。
也就是说，这是不朽海神号，或者说是巨兽自发的行动。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白禹得出了一个糟糕的结论。
巨兽正在本能地调转方向，也就是说，它有想去的地方。
向着迷雾海的深处。
它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