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感只持续了一瞬。
白禹睁开双眼，立刻审视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然后微微一愣。
他还站在甲板上。
不朽海神号的露天甲板。
脚下是金属甲板，头顶是灰蒙一片的天空，四周是白茫茫的迷雾，身后是泳池区域的栏杆和躺椅，除了空无一人外，一切都和他刚刚站着的那片甲板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到不对劲的程度。
白禹仔细打量着周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泳池里的水是静止的。
完全凝固般的静止，没有一丝波纹，水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色的天空，连白禹站在池边投下的影子都能看见。
但影子的角度不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天幕上没有任何光源，但甲板上的一切都有影子，每一把躺椅，每一根栏杆，都投下了清晰的影子，只是那些影子的方向各不相同，像是每个物体都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不存在的太阳。
然后是声音。
不朽海神号作为一艘七百多米的巨轮，即使在完全停航的状态下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引擎的低鸣，海浪拍击船壳的闷响，海风的呼啸声，这些背景音在现实中无处不在，以至于时常会忘记它们的存在。
但在这里，这些全都消失了，安静得不正常。
连莫比昂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白禹看了眼身后，他的身后有着一条虚幻的纯白光带，隐隐能够通过它感知到物质层，这显然就是西尔维娅所说的链接，两相比较之下，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这里就是莫比昂的灵魂层。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进入什么无比混乱的场景，甚至有可能是回到那七百年前的沉锚行动现场，但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不朽海神号。
或许是因为现实里莫比昂的躯体就是不朽海神号，所以此刻灵魂层便会呈现出这个模样来。
白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首航后的第一个夜晚，缇雅惊慌失措地跑来敲门，说有东西在追她。
虽然现在知道追她的是塞缪尔派出的墓蛉，但仔细想来还是有无法解释的地方。
那天晚上，走廊上出现了大面积的异常，而第二天早上，一切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当时白禹以为是不朽海神号本身存在问题，并没有深究。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不朽海神号，忽然明白了，那天晚上，他所看到的或许就是莫比昂的灵魂层。
缇雅被塞缪尔派出的海兽追逐，灵魂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恐惧和混乱通过共生回路传导到了莫比昂的灵格上，而莫比昂的灵格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回应，它的灵魂层在现实中短暂地投影了出来，覆盖在了不朽海神号的走廊上。
那天晚上的诡异现象不是发生在现实中的，而是发生在现实与灵魂层的重叠区域。
第二天一切消失，是因为缇雅到了白禹身边之后情绪逐渐稳定，灵魂层的投影随之收回。
也就是说，那天夜里，缇雅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短暂地开启了灵魂层的门扉。
而现在，他们真正踏入了门扉的另一侧。
就在这时，林咲夜和缇雅也来到了灵魂层中，缇雅站在林咲夜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灵魂层里反而变得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里本就是灵性构成的空间，对灵体更友好。
她双手各握着晶石和记忆贝，银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片空寂的甲板，表情有些恍惚。
缇雅轻声说道：“我好像来过这里。”
白禹正要回应缇雅，万象灵枢忽然发出了预警。
脚下的甲板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黑雾。
那些黑雾不像是迷雾海的白色雾气，而是一种带着明显恶意的浓稠气体。
它们从甲板的缝隙中，栏杆的接缝处，泳池凝固的水面下无声地涌出，然后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甲板中央。
三团黑雾迅速凝聚，化作了三道人形。
第一个人影最先成形。
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军装的胸口佩戴着几枚勋章，袖口绣着繁复的纹路，腰间挎着一柄窄长的直刃剑，剑柄上缠绕着黯淡的灵性残光。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不是看不见，而是在不断地变化，像是莫比昂的记忆无法精确还原这张脸，只记得一个大致的轮廓和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二个人影紧随其后凝实。
比第一个矮半个头，体型精瘦，同样的深灰色军装，但肩章的样式不同，大概是不同的军衔或兵种。
他没有佩剑，双手空着，但十根手指的指尖上各缠绕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线，像是十条随时会弹射出去的蛛丝。
第三个人影是最后成形的，也是三人中体型最小的一个。
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了一件贴身的锁子甲，甲片的材质在灵魂层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他的背上背着一杆长枪，枪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尚未熄灭的余烬。
三个人。
三名天命联邦的军人。
七百年前，沉锚行动中猎杀莫比昂的超凡者。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莫比昂记忆中的他们。
被七百年的恐惧，仇恨和痛苦反复浸泡与扭曲后的他们。
果然，和西尔维娅所猜测的一样，潜意识所呈现的方式，正是令莫比昂刻骨铭心的这群家伙。
他们成形的那一刻，整片甲板的温度骤降。
三道人影同时睁开了眼睛，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白禹和林咲夜。
在莫比昂的认知中，缇雅是它的一部分，是共生体，不会被潜意识视为威胁，除非缇雅主动做出威胁的举动来。但白禹和林咲夜是外来者，是闯入者，是跟七百年前那些拿着刀剑闯进它领地的猎杀者同一性质的存在。
潜意识不需要分辨他们是谁，只需要知道有敌人来了。
最高的那个人影动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蓄力的姿态，甚至没有拔剑的动作，他的身体直接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白禹面前，那柄窄长的直刃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裹挟着尖啸，直取白禹的咽喉。
白禹不知道这位天命联邦的军人生前有多强，但这里是灵魂层，规则由莫比昂说了算，莫比昂记忆中的猎杀者有多强，他们在这里就有多强。
甚至更强，因为恐惧总是会把敌人放大。
白禹身体后仰的同时，玄渊横在了身前，剑刃与那柄直刃剑撞在了一起，金属交击的声音在灵魂层里被吞噬了，只有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从碰撞点扩散开来，将脚下的甲板震出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与此同时，第二个人影的十根手指弹出了暗红色的丝线，像十条毒蛇一样从不同角度射向了林咲夜。
第三个人影拔出了背上的长枪，枪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青灰色的光柱沿着枪尖射出。
白禹在格挡直刃剑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眼。
光柱没入甲板的一瞬间，以刺入点为圆心，一圈青灰色的符文阵纹在甲板上飞速蔓延开来，开始将三人封锁起来。
无需白禹提醒，林咲夜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没有闪避那十条丝线，而是翻开了手中的书籍，左手按在了其中一页上。
书页上的文字骤然亮起。
以林咲夜为圆心，一片直径约十米的透明领域瞬间展开。
领域的边缘没有光效，没有屏障，但白禹在领域展开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区别。
原本的虚浮感骤然消失，同时，身前原本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的袭击者也慢了下来，或者说被修正回了原本的范畴。
维系者的秩序领域，在莫比昂的灵魂层里硬生生撑起了一小片规则空间。
那十条暗红丝线撞上领域边缘的一瞬间，速度骤然放缓，在从灵魂层的混沌规则进入了现世规则的瞬间，它们的运动方式也被强制修正了，像是一群在深海中自如游动的鱼忽然被拽上了岸。
林咲夜侧身避开了减速后的丝线，同时拔枪，第一枪打在了第二个人影的肩膀上，灌注了秩序之力的子弹在命中的瞬间炸开了一圈白色的纹路，那个精瘦的身影被击得踉跄后退，十根手指上的丝线乱了一瞬。
第二枪没有打人，而是打在了甲板上那圈正在蔓延的青灰色符文阵纹的节点上。
符文阵纹从那个点开始崩裂，裂纹飞速扩散，两秒之内瓦解成一地碎屑。
白禹则趁此机会动用[铸力]，一拳轰在了那柄直刃剑的剑身上。
这一次有声音了。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秩序领域中炸响，那个高大的人影被这一拳的力量推得后退了三步，军靴在甲板上刮出了两道深痕。
白禹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维持[铸力]的同时，他已经跟了上去，玄渊在手中翻转了一个角度，由守转攻，剑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高大人影的肋下。
那个人影的反应依然很快，即使被一拳震退了三步，直刃剑依然横在了身侧格挡，但白禹这一剑是虚招。
玄渊在即将触及剑身的一瞬间忽然下沉，从斩击变成了撩击，剑尖从下方划过了人影的前臂。
灵魂层中的造物没有血，但白禹看到了那只握剑的手出现了一道裂纹，暗色的雾气从裂纹中渗了出来。
能看到血条就能杀。
白禹没有停顿，玄渊于左手化作拳套，一拳打在了人影握剑的手腕上。
骨裂声响起。
虽然灵魂层中的造物不该有骨头，但那个声音确实响了，大概是秩序领域内，连受伤这件事都要遵循现世的规则。
直刃剑脱了手。
白禹右手跟上，一记最简单的直刺，剑尖没入了高大人影的胸膛正中。
人影的动作凝固了。
那双一直冰冷地盯着白禹的眼睛终于出现了变化。
没有愤怒，有的只是茫然。
一种我已经死了七百年了怎么又死了一次的茫然。
白禹抽出玄渊，高大的人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甲板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但白禹没有看倒下的尸体，因为在刺杀高大人影的同一时间，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第三个人影的动向，
那个背长枪的矮个子在符文阵纹被林咲夜破解之后没有选择后撤，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侧面朝林咲夜的方向包抄过去。
这些潜意识化身的战术素养比白禹预想的还要高。
白禹脚下一蹬，整个人朝第三个人影的方向弹射了出去。
长枪人影察觉到了白禹的接近，长枪回收，枪尖上的符文再度亮起，一道青灰色的光柱朝白禹迎面射来。
白禹以玄渊构筑了一面盾牌，硬接了那道光柱，去势不减，穿过光柱炸开后的烟尘，出现在了长枪人影的面前。
距离太近了，长枪施展不开，想要用短兵破长枪，最重要的就是要进到内圈，可惜，若是双方水平相同，往往在接近之前就被长枪戳出了十几个血窟窿。
但白禹与长枪人影显然不在一个级别。
长枪人影试图用枪杆横扫，但白禹比他更快，玄渊斜斜地削过了他握枪的双手，将他的双手削下，长枪当啷一声落在了甲板上。
紧接着，白禹翻腕，玄渊从下往上一记撩斩，剑刃从人影的腹部一直划到了锁子甲的领口。
整个躯体裂成了两半，黑雾从裂缝中汹涌而出，人影直挺挺地向两侧倒去。
与此同时，林咲夜那边也做出了了断。
在秩序领域内，丝线变得迟钝，林咲夜利用这个优势始终保持着距离，用精准的射击不断削弱丝线人影的行动能力，在丝线的缝隙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刚好不会被触及的位置上。
维系者对领域内一切运动轨迹的感知是精确到毫米级的，那些丝线在进入领域的一瞬间就被她完全掌握了运动规律。
她在等一个机会。
精瘦人影的丝线每一次收回都会有大约零点三秒的空窗期，十条丝线不可能真正做到同时收同时放，总有先后。
第四次收回的时候，林咲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