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自动翻到了某一页,文字亮起,与此同时,秩序领域骤然收缩。
从直径十米缩小到了直径三米。
但这三米之内的规则强度陡然暴增了数倍。
精瘦人影正好站在这三米的边缘。
他的身体在规则骤然加压的瞬间僵住了,十条暗红丝线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林咲夜在这一瞬间抬起了枪。
一枪。
子弹携带着高度凝缩的秩序之力,穿透了人影的眉心。
丝线身影向后仰去,宣告死亡。
三具尸体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并没有如白禹想象中那样消失。
黑雾从它们的伤口中持续渗出,但没有消散,也没有回到不朽海神号中去,而是像有意识一般在空气中游荡着。
白禹看着黑雾,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拿出一枚白水晶,以万灵术·唤灵共鸣,施展[净化]打向了那游荡的黑雾。
但净化所化作的白光却径直穿过了黑雾,仿佛那并不是需要净化之物。
下一刻,黑雾各自朝着白禹与林咲夜涌了过来。
这黑雾无视了一切阻隔,穿过了秩序领域的边界,直接钻入了白禹的身体里。
那一瞬间,白禹只觉得痛彻心扉的痛苦由内向外浮现。
痛苦从灵魂的最深处炸开,与此同时,一段画面涌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海底。
漆黑,冰冷,无边无际的海底。
他看到了一道巨大的的身影在裂隙中沉睡,看到了锋利的舰首破开海水朝它驶来,看到了无数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射来,插进了那具庞大的躯体。
这是属于莫比昂的记忆。
痛。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痛苦。
十一个月的猎杀,成千上万个敌人,日复一日的折磨,每一次以为终于可以逃掉了,又被追上,又被截断,又被那些冰冷的攻击钉在原地。
它不理解为什么。
它只是活着,在裂隙中吃矿脉,在深海中游荡,它不曾伤害过任何人。
但他们来了。
带着舰队,带着武器,带着那种冰冷决绝的眼神。
仿佛它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
这种属于巨兽的仇恨与绝望,如同深海的暗流般在白禹的脑海中肆虐。
不知过了多久,这股属于莫比昂的记忆开始如潮水般退去,紧随其后的,是另外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刺骨的执念。
最先涌入的,是那个手持长枪的矮小身影的记忆。
画面骤然翻转。
不再是幽暗死寂的海底,而是怒浪滔天的海面。
暴风雨撕裂了灰暗的天空,冰冷的海水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视线中是一座如同漆黑山脉般隆起的庞大脊背,那是被迫浮出水面的莫比昂。
人类在面对这种天灾级别的巨型生物时,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力。
白禹能真切地感受到这段记忆主人那颤抖的肌肉和急促的呼吸,他握着长枪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如果不杀死这头深海中的怪物,它就会摧毁航线,吞噬无辜的生命,危害天命联邦的安全。
他听见周围同袍嘶哑的怒吼,紧接着,一道足以遮蔽天空的阴影横扫而来,巨兽的尾鳍掀起海啸,将他所在的舰船犹如玩具般拦腰拍碎。
钢铁扭曲的刺耳尖叫声中,是海水倒灌入肺部的剧烈窒息感,以及伴随着舰体残骸无情沉入深海时的不甘与战栗。
这股战栗还未平息,第一道高大军人的记忆便紧随其后。
这位天命联邦军人的记忆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沉到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冷酷的决绝。
十一个月的追猎,漫长得像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死去,看着引以为傲的精锐舰队在迷雾海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知道这头巨兽或许只是在逃避,但他不能停下,他是执行沉锚行动的尖刀,是联邦的利刃,军令如山,不死不休。
“必须把这头怪物永远留在这片海域,否则所有人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这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白禹看到了他记忆的最后。
那是莫比昂临死前毁天灭地的反扑。
即使长剑崩断,灵性彻底枯竭,身体在恐怖的风暴中被一点点碾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狂热的杀意,保持着向巨兽冲锋的姿态。
巨兽的绝望与仇恨,猎杀者的恐惧与决绝。
两边截然不同的记忆在白禹的脑海中荒诞而惨烈地交织在一起。
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七百年前那场残酷的战役中双方共同留下的痛苦烙印。
直到最后,那属于天命联邦军人的杀意与不甘彻底溶解,那股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压迫感消散于无形,白禹才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的绝望还未完全褪去,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淡漠。
白禹轻轻呼出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连握着玄渊的手都没有哪怕一丝的颤抖。
这种直击灵魂的痛楚,如果是普通人承受,大概会瞬间崩溃,甚至连精神都会被那庞大浑浊的怨念彻底压垮。
但对白禹来说,这倒不算什么,他已经习惯了。
在受折磨这件事上,这世上恐怕很难找出比他更有经验的人。莫比昂七百年的痛苦确实沉重,联邦军人临死前的恐惧也足够压抑,但在白禹面前,这种程度的痛楚,顶多只是一场有些喧嚣的幻梦。
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墨池,甚至没能泛起多少涟漪。
然而,林咲夜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她手中的配枪早已脱手,掉在了甲板上,单膝跪地,身体剧烈颤抖着,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得如同远处的迷雾。
她也杀死了一道人影,需要承受一份怨念,更致命的是,她的意志远没有白禹那般坚不可摧。
这并不是说林咲夜的意志脆弱,作为一名能在灵魂层中强行撑起秩序领域的维系者,她的心理素质和战斗意志绝对是顶尖的。
她受过严苛的训练,面对生死也能面不改色,但她终究是一个处于正常范畴内的人类。
无想庭的职工都接受过专业的抗审讯训练,裁决官与副官更是如此。
但即使接受过抗审讯训练,那种训练终究不是以把人练死为前提的,而且,抗审讯训练也只是训练科目中的一种,不可能其他的都不学了就光搁这每天被折磨,这样训练出来的很难是正常人。
和白禹相比,林咲夜的抗压经验显然不在同一个维度,或者说任何人类范畴内的坚定都显得有些苍白。
随着她精神的剧烈动荡,脚下那片原本稳固的秩序领域也开始闪烁,随时都有彻底崩溃的危险。
白禹看着林咲夜,感受了一下灵魂中那股新增的不属于他的沉重,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那黑雾显然就是莫比昂的怨念,或许还要加上沉锚行动中战死者的怨念。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大概就是这三个潜意识化身所承载的那一份。
但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也足以让常人崩溃。
每击杀一个潜意识化身,它身上承载的怨念就会涌入击杀者的体内。
这大概就是灵魂层的规则,怨念不会凭空消散,它必须有一个去处。
就像是新房子装修后会有甲醛等有害物质一样,一般会选择通风透气,让它自然散到外面去,但若是门窗紧闭,没办法这么做呢?
那就只能用人体这个纯天然的甲醛净化器了。
现在,在这灵魂层中,怨念无法向外消散,无法消磨,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七百年来的痛苦,恐惧以及那些阵亡猎杀者的执念,在灵魂层中不断发酵,形成了无解的死循环。
当潜意识化身被击碎,它们所代表的怨念必须寻找一个新的宿主。
如果放任不管,这些怨念最终只会重新沉淀回莫比昂的灵魂深处,相当于杀了白杀。
因此,只能够由白禹和林咲夜这两个不属于不朽海神号的外来者来承载这份怨念。
他们所击杀的潜意识越多,所承载的怨念也就越多,随着这些代表着恐惧,仇恨与自我防御机制的潜意识被不断削减,莫比昂灵魂层中的杂音就会越来越弱。
相对应的,缇雅对莫比昂的干涉也会变得越发容易。
原本以为只要斩杀潜意识化身就能行了,现在看来,还得加上处理怨念。
因此,白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了林咲夜的额头上。
“放开精神,交给我。”
林咲夜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不想让自己的负担拖累同伴,但白禹的动作比她的反应更快。
万象灵枢随之绽放,白禹强行开启了两人之间的灵性通道,将刚刚给涌入林咲夜体内的黑雾引入了自己体内。
熟悉的痛楚再度浮现,但这次白禹有了经验,所以他已经能够如同旁观者般静静地观看着一切,任由痛楚如海浪般冲刷。
随着怨念的转移,林咲夜的痛苦骤然减轻,她急促地喘息着,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有些脱力地靠在栏杆上,惊愕地看着面色恢复平静的白禹。
她无法理解。
那股怨念中裹挟的是能够轻易撕碎理智的绝望与狂乱,她受过无想庭最严苛的抗压训练,但在接触到那股黑雾的瞬间,依然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拖入了深海的海沟,被庞大的水压和无尽的冰冷一点点碾碎。
那是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
但白禹不仅承受了属于他的那两份,甚至强行抽走了她的这一份。
三份沉重到足以让超凡者精神崩溃的怨念叠加在一起,眼前的青年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的眼神依然清明,呼吸平稳,就好像刚刚吸入体内的不是七百年的诅咒,而是一口略微咸涩的海风。
“白禹裁决官,你......”林咲夜嘴唇翕动,想要问他为什么没事,想要跟他说不必这么做,却说不出口来。
白禹收回手,看出了她眼底的震动与担忧,只是神色平静地开口:“不过些许怨念,交给我就好,林副官你作为辅助即可。”
林咲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作为一名理性的副官,她很清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认清自己的定位比盲目逞强更重要。
既然白禹拥有这种近乎异常的精神抗性......或许不是抗性,只是单纯他比较耐操,那么由他来充当吸收怨念的容器和主攻手,自己利用秩序领域进行控场与辅助,无疑是目前最高效也是唯一可行的战术。
“我明白了。”林咲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残留的眩晕感,重新拿起了配枪与书籍,秩序领域虽然缩小,但光芒变得更加凝练稳定。
一旁的缇雅看着白禹,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能感受到那些黑雾的本质,自然也明白白禹为她,为莫比昂承受了什么。
“白禹先生......”
“缇雅小姐,我只是在做我能做到的事情而已,在这灵魂层里也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不必多想。”白禹打断了她的话,说道,“这里的杂音只是被削弱了一角,莫比昂的灵魂核心还在更深处。随时都有新的潜意识出现的可能,我们得抓紧时间。”
随着那三名天命联邦军人的消散,周遭静止的景象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完全凝固的泳池水面上,荡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而前方通往船舱内部的通道处,灰蒙蒙的雾气开始翻滚,隐约勾勒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显然,随着表层潜意识的清剿,莫比昂灵魂深处的通道正在向他们敞开。
白禹正打算带头向着船舱内部走去,这时,灵魂深处,却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微微一动。
那是属于逐星的丝线。
逐星怎么这个时候找他......
白禹微微一愣,随后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说......他的剑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