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并没有发现有人一直在尾随他,考虑到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这是理所当然的。
弥兰是史诗巫师,按照星海中的位格来判断就是五阶,名为圣临的境界。
一位五阶的超凡者想要在不被白禹发现的前提下跟踪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只需要有这个想法,以白禹目前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
但尽管没有实际证据,白禹依旧能大致猜到弥兰这段时间应该都在偷偷看着他。
原因很简单,从九川小队第一次踏入灯火境开始,救主派对他们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些不太正常的变化,对九川小队的信任建立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能够在救主派中下达这种级别指示的人不多,而弥兰无疑是其中最有资格的那一个。
至于为什么不和白禹见上一面么......
这就是弥兰的性格使然了。
白禹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虽然仍有模糊之处,但弥兰的事情他还是记得的。
当初在十三贤座中,弥兰就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其余贤座基本上都能够独当一面,相当于一个个诸侯,各自掌管着巫师联盟的某一方面事务,白禹只需要定下大方向,具体的执行由他们自行处理。
唯有弥兰虽然同为史诗巫师,在战斗力上甚至能排进前三,却更像是白禹的秘书,负责传达白禹的命令并加以执行。
她不太擅长独立决策,习惯性地等待白禹的指示然后忠实执行,让她自己拿主意反而会犹犹豫豫半天做不了决定。
没想到,三百年后,弥兰居然自己建立了救主派,看起来还有声有色的,组织架构完整,传承体系成熟,在修士会和巫师联盟的夹缝中存续了三百多年而不倒。
或许,是白禹的死亡改变了什么。
不过,弥兰既然没有来找他,那白禹也乐于保持现状。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巫师联盟,救主,巫火战争,这些事情不过是白禹漫长旅途中的一个注脚,而现在白禹已经踏上了全新的旅途,身边也有了全新的同伴。
那些三百年前的故事,就留在三百年前好了。
白禹历经无数世界,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意识到自己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可能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必强求永恒的羁绊,只需要记住他们曾经创造过的璀璨故事就够了。
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后,白禹前往灯火境东面山谷中莫尔顿为天怒独角兽安排的栖息地。
他接下来要闭关了,这将会耗费不短的时间,在此之前,一切外部的准备工作都必须完成。
包括从天怒独角兽身上获取最后一份真气。
栖息地是山谷中一片被岩壁环绕的开阔草地,有溪流从岩壁的缝隙间淌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跟北烬海大部分岛屿那种寸草不生的荒凉截然不同,灯火境到底是救主派经营了数百年的据点,环境上还是用心打理过的。
天怒独角兽就站在草地的中央,低头饮着溪水。
纯白色的身躯在周围青翠的草地映衬下格外醒目,鳞片上先前那些浅色的愈合疤痕已经淡去了大半,独角上的紫金色雷光稳定而柔和,整头兽看上去状态恢复得相当不错。
它在听到白禹的脚步声后抬起了头,紫金色的竖瞳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水,显然已经习惯了白禹的存在。
白禹走到了它身旁,从斗篷之下取出了一只真气瓶。
瓶身由特殊的灵性材料制成,内壁刻着一圈用于锁定真气的封存铭文,这是灵霜阙按照白禹的需求特制的容器,专门用来盛放从异兽体内提取出的血脉真气。
白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天怒独角兽的眼睛。
“我需要你的一些生命能量。”
天怒独角兽停下了饮水的动作,竖瞳微微聚焦在了白禹手中的真气瓶上。
“可能会有些疼。”白禹坦诚地说道,“你准备好了吗?”
天怒独角兽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低下了头,用侧脸轻轻蹭了蹭白禹伸出的那只手。
鳞片的触感温润而平滑,这个动作跟在峰顶上它同意跟白禹走时做的一模一样。
白禹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他将右手覆在了天怒独角兽的胸口鳞片上,运起了炼气术。
灵力沿着掌心注入天怒独角兽的体表,在鳞片之下寻找着生命能量的脉络,紧接着,一个纯白色的旋涡从白禹的掌心浮现了出来。
旋涡缓缓转动,在天怒独角兽主动放开防御的配合下,炼气术顺利地触及了它体内的生命能量核心,开始进行抽取。
天怒独角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紫金色的光芒从它的鳞片缝隙间溢出,独角上的雷光也跟着闪烁了几下,白禹能感觉到它在承受着疼痛,抽取生命能量本质上就是在从它的体内剥离出一部分力量,这种感觉不可能舒服。
但天怒独角兽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轻轻甩一下尾巴。
纯白色的旋涡中,一缕浓郁的紫金色真气被缓缓抽出,裹挟着天怒独角兽血脉深处最本源的雷霆之力,在空气中凝聚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白禹将真气瓶对准了光球,紫金色的真气顺着瓶口流入了瓶中,封存铭文在接触到真气的瞬间亮起了一圈银白色的光芒,将真气牢牢锁定在了瓶内。
第九种真气,天怒独角兽,采集完成。
白禹收起了炼气术,将真气瓶妥善封好后收入了斗篷之中。
“多谢。”他拍了拍天怒独角兽的脖颈,“回头请你吃好的。”
天怒独角兽仰头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嘶鸣,中气十足,声震山谷,似乎在说区区小事,不必挂怀。
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喝它的溪水了。
白禹看着天怒独角兽如此淡定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将九种血脉真气全部搜集到了。
是时候闭关收菜了。
忙碌了整个任务的收获,在此一举。
***
灯火境,九川小队驻地,地下室。
白禹盘膝坐于地下室的中央。
这间地下室原本就是救主派为巫师闭关冥想时准备的静室,四壁由隔绝灵力波动的特殊岩材砌成,空间不大,但胜在封闭性极好,外界的一切干扰在踏入此间的那一刻便被隔绝在了门外。
不过,此刻的静室已经跟它原本的样子大不相同了。
灵霜阙和救主派派来的巫师一起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对这间静室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地面的石板上铭刻着三套相互嵌套的阵法。
最内层是血脉凝聚辅助阵,以九种雷属性灵材为节点,排布成一个九芒星的构型,每一个节点处都放置着一只装有对应血脉真气的真气瓶,九只瓶子以灵性丝线相互串联,在阵法启动后能够引导九种血脉真气以特定的顺序与比例汇入白禹的体内。
中层是冥想辅助阵,以白禹从藏宝库中兑换来的各属性灵材为媒介,十余种属性的高品质灵材分布在阵法的各个方位上,在阵法运转时会持续释放出对应属性的纯净灵性,为万象观想法的推演提供充足的力量。
最外层是防御阵,这是灵霜阙坚持要加的,闭关突破的过程中最怕的就是被人打断,虽然灯火境目前是安全的,但灵霜阙还是觉得不保险。
三套不计成本的阵法互相嵌合,彼此不干扰却又相互借力,灵霜阙自己看完成品之后也忍不住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禹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
熟悉的天地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
东方,由亿万片纯白光羽汇聚而成的辉煌圣日高悬天穹,散发着净化一切的灼热光芒。
西方,一弯银白色的太阴弦月清冷孤绝地悬挂在天际的尽头,月华如霜,将半边天穹映照成一片冰冷的银白。
日月之间,赤红雷云盘踞在天穹中央,那是百难之躯中那缕剑火雷在识海中的投影,雷弧在云层边缘无声地跳跃着。
而在日月与雷云之下,是一片万物竞生的天地。
苍劲的古松扎根于山谷之中,矫健的飞鹰盘旋于长空之上,海洋中游弋着深渊中的诡秘生灵,草原上奔跑着通体覆盖着雷纹的异兽,每一种生灵都承载着太阴之坚韧与光羽之锋芒,在这方天地中生生不息。
这便是白禹的万象冥想法所构筑的精神世界,由太阴,光羽,万灵三门顶级冥想法熔炼而成的秘禁冥想法的全貌。
而今天,白禹要做的事情,是让这个世界不再只是一面镜子。
他要让它照进现实。
在正式开始之前,白禹先在心中梳理了一遍自己所积攒的所有知识。
万灵观想法的法理框架他已经吃透了,这是整个推演的基石。
但仅凭万灵观想法一门,远不足以支撑万象观想法的推演,因为万象冥想法中还包含着太阴与光羽两大法则体系,万灵观想法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在过去的一个半月中,白禹做了一件事。
遍览群书。
救主派三百年的积累中,收藏着数百种不同体系的冥想法,虽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有二阶或三阶的水准,但对于白禹而言,他本就不是要照搬某一门现成的冥想法,只是需要尽可能多的冥想法作为借鉴。
除了救主派的藏书之外,白禹还从红蕨学院的遗产中获取了几份珍贵的亡灵系观想法参考文献,那是在之前的行动中顺手搜集的战利品,其中有一份关于死气如何从内构转为外映的详细论述,对白禹理解太阴法则的外映路径产生了相当大的启发。
至于光系的参考,反而是最不缺的,雅洛身上就有一整套圣光教会的神术体系,虽然神术与观想法不是同一个东西,但圣光的外映方式与光羽法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白禹跟雅洛请教了几次后,便将其中的关键原理融入了自己的推演之中。
数百种冥想法的理论,万灵观想法的完整框架,亡灵系的外映论述,圣光体系的投射原理。
将这些东西全部消化吸收之后,白禹自己从零到有完成了万象观想法的编撰。
而这还是与化相真种的研究一同进行的,只能说,白禹还是被终梦殿拖累太久了,否则即使是按部就班地成为超凡者,现在他大概也跟苏改一样登神了。
白禹摒弃杂念,开始运转精神力。
识海之中,他的意志降临在了那方天地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万物。
万象观想法的第一步,是选择一条法则,将其从识海的内构推向现实的外映。
白禹选择了光。
光是这方天地中最具穿透力的存在,日光无处不照,无处不在,如果说要让识海中的法则第一次触碰现实的壁障,那么光是最适合充当先锋的。
白禹的意志投向了东方天穹上那轮辉煌的圣日。
精神力如同无数条透明的丝线,从他的意志中延伸而出,穿过万里晴空,攀上了圣日的表面,开始梳理圣日与这方天地之间的法则联结。
当圣日不再仅仅是照耀这方天地的光源,而是成为光照本身,直到那时,它的光就拥有了穿透识海壁障,映照现实的资格。
时间在闭关中变得模糊,白禹无从感知外界过了多久,也无暇去感知,他的全部精神力都投入在了圣日法则的梳理之中,每一条联结都需要反复确认其稳定性,稍有偏差便推倒重来。
直到某一刻。
当白禹将圣日的最后一条法则联结梳理完成时,东方天穹上的圣日骤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的亮光不同于圣日此前任何一次的照耀,此前的光照亮的是识海中的天地,而这一次,光芒穿过了识海天穹的边界,触碰到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壁障,留下了一个透明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