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相映。
这是第一步。
白禹没有停下来，他的意志随即转向了西方天际的太阴弦月，以同样的手法开始梳理太阴法则与识海天地之间的联结。
有了光羽法则的成功经验在前，太阴法则的推进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不少，但依旧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当太阴弦月的月华同样穿透了壁障时，白禹继续向下推进。
万灵。
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海洋，河流。
每一种灵都需要被逐一赋予外映的资格，这一步是工作量最大的，因为万灵是由无数种生灵法则组成的庞大集合体。
不过，对于白禹来说，这反而要简单得多。
因为他获得过万灵最高层次的认可，所以想要将它们观想出来并不困难。
每完成一个，壁障上就多出一个透明的点。
壁障上的透明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当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那些孤立的点开始彼此连接，在壁障上勾勒出了一张越来越完整的网络。
终于。
当白禹将识海天地中最后一缕灵，一株生长在太阴月华下的霜莲赋予了外映资格后，壁障上所有的透明点在同一瞬间连成了一片。
壁障变得透明了起来。
识海之内的天地，与识海之外的现实，在这一刻互相看见了彼此。
一抹光芒自白禹的眉心迸发而出。
光芒在漆黑的静室中亮了一瞬便收敛了回去，但这一瞬已经足以证明一件事。
观想已成。
然而白禹没有睁开眼睛，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壁障变得透明意味着法则拥有了外映的资格，但拥有资格不等于完成外映，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识海中的法则真正投射到现实之中。
白禹的意志再度降临识海天地的最高处。
他没有急于将所有法则一口气推出壁障，而是循序渐进，一道一道的来。
第一道投射出去的依旧是光。
圣日的光辉穿透了壁障，映射到了现实中白禹的体表，一层暖金色光晕在他的皮肤表面浮现了一瞬。
紧接着是暗。
太阴的月华随之而出，银白色的寒意在暖金色光晕的另一侧凝聚，与光芒分庭抗礼。
然后是生灵。
一道道虚幻的意象开始自白禹的周身浮现。
起初只有几道模糊的轮廓，一棵古松的虚影在白禹的左肩后方无声地舒展着枝干，一头飞鹰的虚影在他的头顶盘旋，翅膀掠过时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然后越来越多。
游鱼的虚影在地面上凭空游弋，猛虎的虚影在阵法的铭文间踱步，山岳的虚影如同一幅水墨画般在静室的墙壁上缓缓浮现，溪流的虚影沿着石板的缝隙无声地流淌。
原本冷清的静室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数十种意象在白禹的周身盘旋流转，如同一个微缩的生态在这间不大的地下室中悄然绽放。
每一道意象都在与白禹之间建立着稳固的投射通道，从识海到现实，从内构到外映，法则正在一条一条地降临。
直到所有意象全部浮现完毕。
日月同辉，万灵环绕。
白禹的识海深处，那枚刻有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超凡知识开始颤动。
知识的纹路在重组，原本代表着冥想法的内构法则铭文正在被一层全新的外映法则铭文所覆盖，如同一枚古旧的印章被重新雕刻。
蜕变在一瞬间完成。
[万象冥想法]的铭文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全新的超凡知识。
[万象观想法]。
***
静室之上，驻地的起居间里，三个人各自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伊悯坐在实验室的桌前，面前摊着培育瘟疫原株所用的器皿与灵材，暗金色的荆棘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操控着器皿中正在生长的菌落，这是她在白禹闭关期间一直在推进的工作。
灵霜阙则在锻造室中挥动着自己的灵铸武装[初锻]，每一锤落下，身前的事物就会变得清晰一分，看起来赫然是一只臂甲的模样。
雅洛则坐在门口的位置上，炎魔斩首剑横放在膝上，魂火安稳，似是假寐。
白禹闭关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九川小队的其余队员并没有因此就无所事事，各自都在推进着自己的强化计划，只是默契地没有离开过驻地，轮流值守，确保白禹的闭关不会被任何意外所打断。
就在这时，雅洛忽然睁开了眼睛。
灰白色的魂火在眼眶深处跳动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一股波动。
那股波动从脚下的地面中传来，穿透了静室的岩壁与阵法的屏障，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股波动不属于寻常意义上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宣告。
雅洛曾经是圣光教会的圣座，他的见识与判断力是这个世界，乃至星海中绝大多数存在都难以企及的。
因此，他在感知到这股波动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它的本质。
“秘禁......”
雅洛了然地说道，“果然是秘禁知识。”
秘禁，为世界所不容的知识，每一道秘禁知识都只有固定的学习次数，一旦次数用尽，就等同于失传。
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秘禁知识的强大。
为此，当一定品阶的秘禁知识诞生时，都会有异象随之出现，宣告一种禁忌的知识就此出现。
伊悯和灵霜阙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来到了楼下。
“队长成功了。”雅洛说道，语气中罕见地带着一丝动容，“而且，不只是成功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来解释了。
窗外，灯火境忽然发生了变化。
这座隐匿在魔境中的巫师据点，自建成之日起便以穹顶之上的金色晶体维持着恒定的光照，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昼夜交替，永远是一片温暖的昏黄色，这也是它被称作灯火境的原因。
但此刻，灯火境的天穹，准确地说是岩穴的顶部忽然发生了异变。
岩穴的西半侧，所有的晶体在同一瞬间骤然黯淡了下去，温暖的昏黄色光芒被一种清冷的银白色月华所取代，如同一弯无形的弦月悬挂在了岩顶之上，将整个西半区笼罩在了一片宁静而肃穆的月夜之中。
而岩穴的东半侧则恰恰相反，晶体的光芒骤然增强了数倍，昏黄色被一种明亮而温暖的金白色光辉所压过，如同一轮无形的大日在岩顶上升起，将东半区照耀得亮如白昼。
半明半暗，日月同天。
紧接着，虚幻的意象开始在灯火境的各个角落浮现。
一株古松的虚影从街道的石板缝隙中无声地生长了出来，枝干苍劲，松针在日月的光辉下闪烁着金银交错的微光。
一头飞鹰的虚影掠过了岩穴的顶部，翅膀展开足有数米之宽，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淡金色的弧线后消散在了月华之中。
更多的意象接踵而至，游鱼在积水的街道中凭空游弋，花朵在墙壁上无声地绽放，山岳的轮廓在灯火境的边缘若隐若现，一条虚幻的河流甚至沿着主街缓缓流淌了起来，水面上倒映着头顶那半轮日与半弯月。
整个灯火境如同被投入了一场梦境。
巫师们从各自的住所中走了出来，仰着头，错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异象。
“怎么回事？结界出问题了吗？”
“不是结界......这是投影，是投影吧？”
议论声在街道上此起彼伏。
莫尔顿从长老居所中匆匆赶出来，在看到头顶的半日半月以及满街的虚幻意象后，整个人错愕不已，但旋即，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循着波动的源头看向了九川小队驻地的方向，默默地叹了口气。
又是他们。
虽然之前白禹说要闭关的时候，还向救主派借了人，所以莫尔顿知道白禹要闭关了，但是，这是闭的什么关能整出这么大动静来？！
而在驻地外的巷道尽头，一道玫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弥兰仰着头，看着灯火境岩穴顶部那半明半暗的天穹，虚幻的意象从她身旁无声地掠过，一头飞鹰的虚影甚至从她的肩头穿过，在她的玫红色短发上留下了一缕转瞬即逝的金色微光。
她的目光透过那些流转的意象，落在了驻地紧闭的大门上。
门的背后，是她曾经最熟悉的那个人。
弥兰静静地看了很久。
半日半月的光辉将她的身影一分为二，左半边浸在银白的月华中，右半边沐在金白的日辉下，明暗交界线恰好从她的面容正中划过。
最终，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您果然不再需要巫师了......”
瘸子需要拐杖，因为如果没有拐杖就无法正常行走，可是当他恢复完好之后，拐杖对于他来说就无足轻重了。
或许会有一些过去曾经陪伴他走过困境的情谊在，但，如今的巫师，跟白禹真的还有这种情谊可言么？
将他出卖给修士会，让他被修士会焚烧的“情谊”？
三百年前，她追随的那个人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巫师群体的命运。
三百年后，他依旧是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就能开辟出全新道路的人。
而这一次，白禹已经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了，因为他自己就将掌握力量。
弥兰垂下了目光，转过身，沿着巷道走入了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