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主派有多位长老，有的负责处理具体的事务，有的不问世事潜心修行，作为救主派的底蕴而存在，莫尔顿就是前者，而科灵则是后者，只在必要的时候出手。
至于大长老，那只有一人。
三百年前的十三贤座之一，一手建立起救主派的史诗巫师，弥兰。
也就是说，是弥兰要见他。
白禹心中其实早就有此预感，心中轻叹了口气。
弥兰还是老样子，犹犹豫豫了这么久，在见到他终于要离开救主派后，才下定决心要见他。
“行，带路吧。”白禹向队友们点了点头，示意无事后，便跟着巫师学徒去找弥兰。
巫师学徒领着白禹穿过了灯火境的几条巷道，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带白禹去救主祠堂，最后停在了一扇不太起眼的木门前。
“大长老就在里面等您。”学徒低声说道，行了一礼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白禹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书房。
书房的陈设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朴，一张老旧的橡木书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堆叠着几摞高低不一的文卷，一盏铜质的烛台立在桌角，烛火已经燃了很久，蜡泪从台座上淌下来，凝成了一小片乳白色的蜡池。
书桌的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由深色的硬木制成，分成了三层，每一层都塞满了各种装帧不同的典籍与手札。
窗户不大，透进来的光线有限，但被烛火一补，整间书房便笼着一层温暖而昏黄的调子。
白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这间书房的布局他见过，更准确的说，是用过。
那是他当年还是巫师联盟领袖时所使用的书房的模样。
他在那间书房中制定过两次巫火战争的全盘战略，接见过无数前来求助的巫师与信使，也在深夜独坐于烛火前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战局的每一种可能走向。
三百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不，或许人也没变。
白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书房的深处。
书架前站着一个人。
那道身影背对着他，身形纤细而挺直，一头长发的颜色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玫瑰与绯红之间的柔和色泽，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垂落在肩头。
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玫红色长袍，袍角的边缘绣着几道暗纹，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但那种颜色对于巫师法袍来说并不常见。
她没有回头，一只手搭在书架的边缘，另一只手的指尖停在某一本书的书脊上，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抽出来。
白禹没有唤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停下，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书架。
架上的书比他预想的要多。
白禹随意扫了一眼那些书脊上的标题。
整整一面书架，满满当当，全是《白语》以及围绕着《白语》所衍生出来的各种注释，解读，考据与研究著作。
白禹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坏了，这是啥东西啊？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他的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感慨万千，一言难尽。
就在白禹盯着这面书架出神的时候，身旁那道一直沉默着的玫红色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弥兰缓缓抬起了头，转过了脸，看向了站在她身侧的白禹，目光与白禹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然后，她轻声说道：“老师，好久不见。”
白禹没有急着回应。
他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翻开，一边随意翻着书页，一边说道：“好久不见了，弥兰。”
“没想到最后是你还在坚持着我们曾经的信念。”
白禹翻过了一页，目光扫过上面记载的某一段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话，继续说道，“我本以为你会找个地方避世，再也不问世事。”
“毕竟你以前就一直怕麻烦。”
“不，准确地说，不是怕麻烦，是害怕做出决定。”
“因为做出决定就意味着要承担责任，决定正确了，那是你的责任，决定错误了，同样是你的责任。无论对错，只要做出了决定，就要把这份重量扛在肩上，而这些你并不想承担。”
白禹合上了手中的书，转头看向了弥兰。
弥兰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白禹说出这些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的话，眼瞳微微垂了下去，像是受训的学生那般。
出乎她意料的是，白禹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同时温和地说道：“但现在，弥兰，你已经成为了一位合格的领袖了，已经足够带领大家走向未来。”
弥兰微微一怔，没想到白禹居然会称赞她，神情有些恍惚。
虽然早就猜到白禹就是白雀了，但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直到白禹要走了，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而现在，在听到白禹以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赞扬她后，弥兰终于忍不住了。
“老师，您终于回来了......”
弥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但声音还是微微发颤，“预言是真的......您真的回来了......”
白禹看着弥兰的表情，眉头微微一挑。
“预言？”
他想了想，然后以一种十分坦诚的语气说道，“那个应该是假的吧，我回来这件事跟什么预言没有关系，纯属巧合。”
预言要是能够对那时候的他生效，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弥兰显然不相信白禹所说的话，毕竟目前发生的一切都跟预言对上了，到了一种即使是白禹本人否认都无法改变的地步。
白禹倒是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也不喜欢在情绪上纠缠太久，相比起感慨和追忆，他更在意实际的东西。
“好了，弥兰。”白禹看着她，语气平和了几分，“特地在我临走前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的吧，有什么话就直说。”
弥兰被白禹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她垂下的眼帘重新抬了起来，深深地看了白禹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她开口了。
“老师，既然您回来了......”
弥兰的声音恢复了身为大长老的沉稳，但在沉稳之下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期盼。
“我希望您能够重新统领巫师，成为巫师们的领袖。”
“救主派之所以存续三百年，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目的，守望救主的归来，并为救主的归来做好一切准备。”
“三百年来我们所积累的一切，人力，知识，据点，情报网络，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天。”
“只要您愿意，救主派上下所有人都会立刻听从您的号令，您可以......”
弥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白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以一种温和到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就像是一个老师在看一个努力了很久却走错了方向的学生。
弥兰的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