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第一次确认白禹的身份开始,从她注意到白禹在灯火境中的所有行为举止中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要重新站上那个位置的意图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这久别的重逢竟会成为再一次的离别。
“弥兰,我不会再成为巫师的领袖了。”
白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当年巫师们的背叛,只是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弥兰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没有......意义?”
白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面摆满了书籍的书架,目光从那些书脊上缓缓掠过。
“牧者可以引领群羊走出荒野,却无法替每一只羊决定它要去向何方。”他说道,“若羊群不愿自行觅路,那么无论牧者引领多少次,待牧者离去之日,羊群仍会在原地迷失。”
“过去的那段日子里,巫师们在我的带领下确实取得过胜利,两次巫火战争,从一盘散沙到足以撼动铁血修士会的根基,但自始至终,巫师都是按照我的意志在行动。”
“我制定战略,建立制度,指挥战争,巫师随之遵从,至于为什么要遵从,大部分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他们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而战斗,不理解联盟存在的真正意义,不理解知识共享与打破壁垒背后的理念,对他们来说,这些不过是我发布的命令中的一条罢了,跟今天往东走明天往西走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而跟随我,为了活下去而建立联盟,同样也是为了活下去而出卖我。在他们眼中,这三件事情的性质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做出的最有利于自身存续的选择而已。”
“既然如此,最终的背叛就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我可以给迷途中的旅人指路,但我不能决定他前进的方向,如果巫师依旧像现在这样不思考巫师存在的意义,不去思考巫师该怎么样与世界与他人相处,那么这场战争就始终不会结束。”
“巫师,这个世界的异类,与生俱来的天赋,与一个全新的种族无异。在我走过的很多世界中,像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原本的种族中有新生者获得了非凡的力量,因此与旧有的势力出现了天然的隔阂,若是像巫师这样继续下去,只会以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作为结局。”
“所以,弥兰,巫师的命运只能由巫师自己决定。”
弥兰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
“但是,老师——”
她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
“只要您回来的话,我们就能胜过修士会的,您的能力,您的智慧,您的手段,这些都不是我们任何人所能企及的,只要有您坐镇,巫师联盟就可以重建,修士会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
“至于理念的教化,可以等到胜利之后再慢慢推行,一步一步来,先活下去,再谈其他的,这不也是老师您曾经的做法吗......”
白禹看着弥兰,没有立刻否定她,而是反问道:“胜过修士会,然后呢?”
“巫师打赢了修士会,获得了这个世界的主导权,然后巫师要做什么?建立一个由巫师统治的新秩序?这对巫师来说确实是一种胜利,但只要巫师还是巫师,一切都只会重蹈覆辙。”
弥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白禹轻声说道:“而且,弥兰,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来做呢?”
“你现在不是正走在我们曾经的道路上吗?救主派保护巫师,传承知识,在夹缝中维持着火种不灭,探索巫师与凡人的共存界限,这不正是当年巫师联盟所做的事情的延续吗?”
“而且你做得很好,既然如此,你只要接着做下去就行了。”
弥兰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我不行的,老师,我做不到的。”
“没有您的话,巫师是不可能胜过修士会的......我,我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保住火种已经是极限了,要说扭转整个局面,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只有老师才做得到。”
白禹一字一顿地说道:“弥兰,如果你真的做不到的话,那么如今就不会有救主派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巫师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领袖来替他们做出所有决定,而是自己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只要是为了改变巫师命运而行动之人,就是巫师的救主。”
白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弥兰的肩膀。
“弥兰,你已经做到了,所以,你就是那位救主。”
弥兰怔怔地看着白禹。
眼瞳中倒映着白禹的面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三百年来所做的一切,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种逃避。
建立救主派是逃避,守望救主的归来是逃避,将一切希望寄托在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上,同样是逃避。
她在用等待来代替行动,用信仰来推卸责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宗教存在的意义。
只要救主还没有回来,她就可以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到那个人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像从前一样指引方向,而她只要像从前一样跟在他身后执行命令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自己做决定了,不用承担决定的后果了。
这样她就永远是那个站在老师身后的弥兰,而不是需要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救主派大长老。
可是如今,白禹站在了她面前,亲口告诉她,救主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因为预言落空,不是因为救主已死,只是因为救主本人认为巫师不再需要一位救主。
巫师只能靠自己拯救自己。
而她弥兰三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拯救。
这个认知在弥兰的心中翻涌了一瞬,让她几乎站不稳。
原来,她等待了三百年的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别人手里。
当那个虚幻的愿景破碎后,弥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年前,所有的不甘,愧疚与绝望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她开始轻轻抽泣,“当初娜维娅他们召集会议的时候,我投了反对,但我没能拦住他们,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们背叛了您......”
“我什么都做不到,老师......”
她的哭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书房中。
白禹轻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将弥兰轻轻拥入怀中,听着弥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积压在心中的一切,直到许久后,弥兰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这才从白禹的怀中站了起来,但眼眶还是一片通红。
弥兰抽了抽鼻子,看着白禹,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了,老师。”
“我会继续走下去的,即使没有了您,救主派也会沿着您曾经指引的道路走下去,直到抵达真正的未来。”
白禹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弥兰。”
“我刚刚说了什么来着?不要把我的话当圣典,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巫师的命运应该由巫师自己决定,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弥兰眨了眨还泛着红的眼睛,这才想起来白禹方才所说的话的重点。
巫师不需要救世主,巫师的命运由巫师自己决定。
“......对不起,老师,我刚刚忘记了。”弥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白禹啧了一声,没有追究。
算了,三百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这种事急不来。
不过至少方向是对的,弥兰已经明白了他想说的东西,至于要花多久才能真正内化成自己的东西,那就是她自己的功课了。
白禹转而问起了一件他一直想要了解的事情。
“对了,弥兰,有件事我想问你。”
“当年,我们应该是研究出了巫师究竟为什么会诞生这件事,但是我忘了,你还记得当时的结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