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洛点了点头。
“是的，队长的推断与我所想的一致。”他说道，“而且，如果这个世界的巫师真的是因为受到了某位神祇的影响才天然诞生的话，那么影响他们的存在恐怕不只是一位普通的夜缔，更有可能是一位已经将神权升华为道途的存在。”
“天命神将自身的意志化为世间的法则，而当这种法则被打磨到了极致，便不再只是单一世界的法则，而是跨越世界的道途。”
“道途一旦成形，其影响便不再局限于天命神所在的世界，而是会如同涟漪一般向外扩散，波及到星海中其他的世界。”
“只要某个世界中的生灵恰好符合这位天命神道途的特质，就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道途所触及，从而在体内自发地萌生出与该道途相应的超凡知识。”
“这个世界的巫师，很有可能就是这种情况。某位天命神的道途波及到了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中的一部分凡人恰好与那条道途产生了契合，于是他们便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超凡的力量，成为了巫师。”
“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也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使用，但力量确实就在那里，与生俱来，不可拒绝。”
雅洛说完后，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白禹仔细思考了一下，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如果雅洛的推论是正确的话，那么很多此前说不通的事情就一下子全都说得通了。
比如铁血修士会为什么会视巫师为不共戴天的死敌。
白禹此前一直对修士会这种赶尽杀绝的态度感到不解，虽然巫师与修士会之间确实存在着利益上的冲突与历史上的积怨，但那种仇恨的烈度远远超出了世俗层面的利益纠纷所能解释的范畴。
不留俘虏，不接受投降，发现一个就处决一个，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强弱善恶，只要沾上巫师二字就必须死，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执念，如果仅仅用政治对立或者资源争夺来解释的话，未免太过牵强了。
但如果从信仰的角度来理解就完全不同了。
铁血修士会信奉铁冠大君，按照铁血修士会的模样，铁冠大君很有可能是一位天命神。
而巫师的力量来源于另一位天命神的道途。
也就是说，巫师从本质上来讲，是踏上了异神道途的存在。
他们或许从未听说过那位天命神的名字，从未向那位天命神献上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仰，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与某位神祇之间存在着这样的联系，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力量本身就来自于铁冠大君之外的另一条道途。
对于铁血修士会来说，这就够了。
在虔诚的信徒眼中，巫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一种对铁冠大君天命的挑衅。
他们身上流淌着异神道途的痕迹，无论本人是否知情，是否自愿，这种痕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所以修士会不接受投降，因为投降改变不了巫师的本质，哪怕是一个刚刚觉醒魔力的孩童，体内也已经烙上了异神道途的印记。
白禹的思绪到了这里，又延伸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铁冠大君知道这件事吗？
修士会对巫师的清洗政策，究竟是铁冠大君本人的意志，还是修士会自行揣摩上意后做出的执行？
如果是前者，那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战争就不只是两个世俗势力之间的冲突了，而是两位神祇的道途在同一个世界中的碰撞。
如果是后者......
白禹暂时将这些还无法验证的推测收了回去。
想得太远了，眼下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做出判断，这些问题就先搁着吧。
不过，想到这里，白禹忽然想起来巫师为什么会给他一种既视感了。
离魔族。
任何智慧生命，无论种族，出身，阶位，只要认同了离魔族那位永恒者的道途，就有可能被转化为离魔。
这么看来，那位永恒者就是天命神，同时还是成功夺得天命的天命神。
某种意义上来说，巫师和离魔都是一样的存在，只是巫师的那位天命神暂时还没联系他们，或许也不会联系。
从这个角度出发，铁血修士会作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出于清理隐患的角度处决巫师，似乎也不是毫无道理，就像现世为了维护现世的秩序必须清理离魔一样，哪怕巫师与离魔不同，并非主动成为巫师，但依旧是一颗颗定时炸弹。
只是这要论起来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毕竟世上不存在脱离立场的正义，正义并非由符号单向决定，而是主体意向性与符号形式互动的结果。
就在这时，白禹忽然感觉到怀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了起来。
白禹伸手探入斗篷内侧，取出了那件散发着微弱热度的东西。
那是一枚不大的灵石碎片，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的联络符文，此刻正以一种均匀的频率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弥兰在他临走前给他的信物，用来与那位负责配合行动的称号巫师进行接头。
信物发热，就意味着对方已经在约定的区域附近了。
这种定位的东西白禹一向是不喜欢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此行的风险。
救主派的那位称号巫师，白禹从未见过，对其的了解仅限于莫尔顿的只言片语，一个从灯火境外游走于北烬海各地的巫师，长期在修士会的眼皮底下活动，目前追踪赛林的行踪。
这种人有没有可能已经被修士会策反了？有没有可能这次接头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当然有可能。
但要是这么想的话，那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做的了。
莫尔顿可能是叛徒，弥兰可能是叛徒，救主派从上到下可能全是修士会的棋子，灯火境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如果一个人允许自己沿着怀疑的方向无限滑落下去，最终的结果就是四周皆是路，却无处可去。
那跟雅洛曾经困在灰誓的枷锁中时的境况毫无区别，世上哪有绝对安全的事情。
在得到了弥兰的保证后，白禹最终还是决定执行这一次任务，她似乎用某种方式占卜了此行的走向，排除了未知的隐患。
他将灵石收回怀中，站起身来说道：“线人要来了，大家准备一下。”
“缇雅，上浮，放开感知，保持警惕。”
“收到，船长。”缇雅答道。
灵格载具开始缓缓上浮，梭形的车身在灰黑色的海水中划出一道向上的弧线，海洋形态的灵性甲壳表面流过一层层压力递减的水流，载具在接近海面时降低了速度，最终停在了浅海处。
缇雅的感知范围随即铺展开来，覆盖了周围数里的海域。
“探测到目标。”缇雅很快就给出了回报，“西北方向，约两里，单人，一艘小船，正在朝我们的方向驶来。”
“速度不快，没有检测到其他伴随的超凡气息，周围海域也没有发现修士会的舰船或巡逻编队。”
白禹透过缇雅共享的视野看向了西北方向。
灰色的海雾之中，一叶扁舟的轮廓正在逐渐浮现。
只是......
这船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白禹的神情变得微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