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层，一千九百五十。
第十九层，两千一百。
第二十层，两千一百五十。
越往下，阻力越大。
那些天命联邦军人的潜意识化身不再有任何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杀意。
像极了十一个月猎杀的最后阶段。
那时候的天命联邦舰队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支半舰队沉没，两千多人阵亡，剩下的人不是不怕死，而是已经把死当成了任务的一部分。
不死不休。
军令如山。
这种刻入灵魂最深处的执念，在被怨念浸泡了七百年之后，反而淬炼得更加纯粹了，纯粹到这些化身已经不再像人，更像是某种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兵器。
白禹能感觉到，这些最后几层的化身跟上面的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说，上面的化身是莫比昂的恐惧。
那么这几层的化身，则是莫比昂的绝望。
恐惧尚且还会逃跑，而绝望，是连逃跑的念头都被彻底碾碎。
当白禹一脚踏碎通往第二十一层的虚幻阶梯，真正抵达这艘不朽海神号的最底层时，他挥出了不知是第几千次的斩击。
暗金色的气刃撕裂了最后三名近卫化身的躯体。
三具尸体倒下的瞬间，白禹终于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走廊，而是一片空旷的幽暗空间。
头顶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像是从这里往上看，能一直看到灵魂层的最顶端。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金属板，而是一种骨骼与钢铁交融在一起的奇异质地，灰白色的骨质纹理与暗灰色的金属肌理彼此咬合，相互渗透，分不清哪里是骨哪里是铁。
这就是龙骨。
莫比昂灵魂层中的龙骨，它的脊柱，它的根基，它灵魂的最深处。
一条庞大到令人目眩的脊椎从空间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横亘在地表，又消失在两侧的黑暗中，不见首尾。
脊椎的每一节骨节都有一间客房那么大，骨节之间的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微光，那微光沿着骨骼表面缓缓流淌，像是还没有彻底冷却的岩浆。
整条脊椎在脉动。
脊椎的正中央位置有一团灰蓝色的光芒，那团光芒悬浮在龙骨最大的一节骨节上方，形状不规则，忽明忽暗，忽大忽小。
“我看到它了......”
缇雅看着那团灰蓝色光芒，双手死死地攥着记忆贝，半透明的身体在灰蓝色的光芒映照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近乎呻吟般说道，“那就是莫比昂的核心，它的......灵魂本源。”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黑雾从刚才倒下的三具近卫尸体中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白禹的体内。
那一瞬间，万象灵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运转速度降到了进入灵魂层以来的最低谷。暗色的纹路彻底爬满了白禹的脖颈，甚至顺着脸颊蔓延到了眼角，将他原本平静的面容衬托得宛如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鬼。
他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龙骨粗糙的表面上，渊昼重重地拄在脚下那片骨骼与钢铁交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白禹裁决官！”林咲夜快步上前，书页翻动得哗哗作响，秩序领域完全凝聚在了白禹身上。
“没事......”白禹开口，呼出的气流中带着漆黑的怨念。
两千三百。
他在心里默念出了这个数字。
整整两千三百名天命联邦精锐的潜意识化身，当年参与猎杀莫比昂的大半兵力，也是这头深海巨兽灵魂深处最难以磨灭的伤疤，被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彻底杀穿了。
虽然是削弱过不知多少次的版本，但让任何人来评判他的成就，都只会为之震撼。
毕竟，这不是什么虚拟的数据推演，而是实打实的厮杀与承载。
两千三百份精锐军人的临死怨念，交织着一头远古巨兽长达七百年的恐惧与绝望。
这两股足以轻易碾碎任何四阶超凡者精神防线的洪流，此刻却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哪怕是那些专精灵魂领域的四阶祈者，在承受第一千份怨念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理智崩溃，被冲刷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甚至直接沦为这片龙骨之上游荡的无智游魂了。
可白禹不仅撑了下来，甚至还在高强度的连续作战中，严格分配着每一丝灵力与体力，将这支幽灵军队彻底斩尽杀绝。
他的身躯已经压榨到了极限，万象灵枢的运转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那双从暗色纹路中透出的眼睛却依旧明亮。
那些庞杂记忆与痛苦被他压制在灵魂深处，化作了体表那层骇人的恶鬼之纹，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更无法动摇他的本心。
四阶的神脉强者掌握着名为奇迹的力量，能够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而白禹此刻所做到的事情便是奇迹。
林咲夜维持着秩序领域，目光落在单膝跪地的白禹背影上。
如此近的距离下，她已经能感知到白禹此刻承受的重压。
那就像是一座正在喷发边缘的活火山，而白禹就是那个面无表情，徒手按住火山口的人。
白禹撑着渊昼的杖身缓缓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空旷的龙骨空间，落在了那团灰蓝色的光芒上。
莫比昂的灵魂核心。
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时，龙骨动了。
骨节之间的暗红色微光骤然变亮，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从龙骨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股白禹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万象灵枢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
那股气息并非从黑雾中凝聚的，更像是从龙骨本身渗出来的，仿佛那条庞大的脊椎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走出了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在龙骨正上方，那团忽明忽暗的灰蓝色光芒前方，一个身影正在成形。
跟之前所有的潜意识化身都不一样。
之前的化身都是从黑雾中凝聚的，由怨念与莫比昂的潜意识所结合而诞生的潜意识化身，但这个身影不同，他仿佛是从龙骨中长出来的一般，灰白色的骨质纹理沿着那个身影的脚底向上攀升，一寸一寸地勾勒出躯干，四肢，头颅，像是龙骨在用自己为这个身影塑形。
过程似慢实快，只是过去了短短五秒，那道身影便已成形，而仅仅是气息的溢散，就让脚下这片骨骼与钢铁交融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林咲夜的秩序领域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边缘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书页哗啦啦地自行翻动，最终停在了某一页上，文字亮到了极限，才勉强将领域稳住。
那是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极为瘦削。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军装，没有任何勋章与徽记，肩章上空空如也，只有左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极小的锚形标志。
他的面容同样是模糊的，但比其他所有化身都要清晰得多，白禹能看到他的轮廓，清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以及一双即使在灵魂层的昏暗光线中依然亮得刺目的眼睛。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朴素的长剑，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附魔的痕迹，就是一把最普通的制式长剑。
但就是这样一把普通的长剑，在他握住的一瞬间，白禹却感觉到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奇迹。
四阶神脉强者独有的力量。
那股力量从长剑上蔓延开来，笼罩了整片龙骨空间，空气变得凝滞，光线变得扭曲，就连脚下龙骨的脉动都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变得迟缓了。
白禹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嘞个豆，怎么潜意识里都能冒出个四阶？
三阶白禹还能硬着头皮打一打，但四阶的话，那就完全不是白禹现在所能够应付得了的。
现在跑路的话还来得及吗？
但就在下一秒，那道奇迹的气息像泡沫一样碎裂，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般。
奇迹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