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反击,不打断白禹的进攻节奏,长剑碎裂就只是时间问题。
打他,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还会越打越强。
不打他,剑会碎,没有了长剑,他这一身剑术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黑衣军官被逼到了一个无解的死局里。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交手持续了数十个回合。
白禹身上的伤口在战斗中反复出现又反复愈合,右肋的血线在第三轮结束时就已经完全闭合了,左大腿的擦伤在第四轮时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粉色痕迹。
而新增的伤口,右前臂的一道剑痕,后背被剑风扫出的一片瘀伤,在百难之躯的高速自愈下也在迅速恢复。
暴食真气则在每一次受伤愈合的循环中持续汲取血气,将白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上堆。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衣军官的反击效果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第一轮时,他的一剑能在钢躯上划出一道渗血的口子。
第三轮时,同样角度同样力道的一剑,只能在钢躯的表面留下一条白印。
到了第五轮,他一剑斩在白禹的前臂上,钢躯闪烁了一下,白禹的手臂纹丝不动。
苦厄适应已经将白禹的皮膜和肌肉针对这柄长剑的斩击进化到了近乎免疫的程度。
白禹的感知很敏锐,他察觉到了黑衣军官攻势中的犹豫。
犹豫。
这个词在之前的战斗中从未出现过,这个黑衣军官自始至终都如同一台精密运算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是最优解,从不犹豫。
但现在他犹豫了。
他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应该反击,但他的战斗经验同时也告诉他反击已经没有意义了。
两条互相矛盾的指令在他的行动中制造了那么一丝迟疑。
而白禹等的就是这种迟疑。
长剑上的裂纹已经密如蛛网了。
渊昼杖身中积蓄的阴阳二气也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万事俱备。
在又一次碰撞中白禹主动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月镜分身在同一时间从右侧贴了上来,虚影渊昼切回剑形态,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黑衣军官的目光在白禹和分身之间快速扫了一下。
他在之前见识过白禹的这番举动,月镜分身完全被白禹当做了争取时间的工具人,拿来扛伤让白禹能够得以喘息。
这次想来也不意外。
黑衣军官挥剑,长剑斩向了月镜分身的腰部。
这一剑不是单纯的横斩,在横斩的同时带了一个向下的弧度,确保即使分身后退也会被斩中,除非分身彻底放弃近战距离退到远处。
但分身没有退。
白禹给了分身最后一条指令。
挡住。
月镜分身将虚影渊昼横在了腰间,以剑身平面硬接了这一记斩击。
本就濒临破碎的月镜分身,在这一击之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玻璃,银白色的裂纹瞬间爬满全身,随后骤然崩碎。
但它争取到了半秒钟,分身崩碎爆发的灵力风暴,将黑衣统帅的长剑强行弹开了三寸,而碎裂的银色月光碎片如同漫天飞舞的利刃般扑向了黑衣军官的面门,迫使他不得不闪避。
闪避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但这这一瞬内,他的视线短暂地离开了白禹。
林咲夜敏锐地意识到了白禹的目的,双枪瞬间组合,红蔷薇的爆裂弹头与白玫瑰的穿甲弹头在合一的枪管中融合,灌注了林咲夜剩余的全部秩序之力,化作了一发兼具爆裂与穿透双重特性的合成弹丸。
合一射击。
弹丸在射出枪口的一瞬间就撕裂了空气,带着一道白色的尾迹,命中了黑衣军官因偏头闪避而短暂暴露的右手手腕。
白色的秩序纹路在手腕的表面蔓延开来,而穿甲特性则从外部直接贯穿了手腕内部的结构,之前数十个回合的反复碰撞已经在这只手腕的内部积累了大量暗伤,而这一发射击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外夹击,新伤叠旧伤。
黑衣军官的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暗色的雾气从裂口中汹涌而出。
白禹没有犹豫,这就是他要等的机会,心念一动,唯一一份流光金随之燃烧。
流光金的虚影同时落入鼎中。
圣光沸腾。
“嗡——”
一声仿佛来自时间长河源头的低鸣响起,呼唤着来自时光的灵性。
如果说以[唤灵]所共鸣流光金施展的[时界]是令白禹一人的时间流速加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相对应的,他人的速度就宛若静止,那么,以燃灵所共鸣流光金,所带来的便是真正的时停。
即使在诸般加持下,也只有短短的0.7秒,但对于白禹来说已然足够。
整个世界在白禹的感知中骤然静止。
渊昼在白禹手中完成了最后一次形态切换。
杖化剑。
积蓄了整场战斗的阴阳二气合流。
阴阳双生。
两股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渊昼的剑身上融合,暗金色的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混合了漆黑与赤金的诡异光芒,像是深渊与烈日在这一刻一同降临。
四重力量叠加在渊昼那柄暗金色的剑刃上,在那一刻亮得像一颗坠落的恒星。
白禹斩了下去。
暗金色的剑光势如破竹,先是碰到了黑衣军官在时停前若有所感,勉强举起的长剑,那柄布满裂纹的朴素长剑在接触到这一击的瞬间,便直接碎裂,无数碎片像被撒入虚空的星尘,在时停的昏暗中向外炸散。
渊昼的剑刃没有丝毫停顿,摧枯拉朽般从黑衣统帅的左肩斩入,一路斜劈,直接贯穿至右侧腰际。
阴阳合流的力量在他体内炸裂开来。
时间开始流动。
代价随之降临。
白禹的胸口瞬间炸开数道触目惊心的金色裂纹,那是强行扭曲时间带来的反噬,鲜血刚渗出裂缝,就被时间残余的力量蒸发成刺鼻的血雾。
但百难之躯的百无禁忌在同一时间全力运转,心脏周围的肌肉群紧急收缩保护核心器官,肋骨的微小裂纹被肌肉硬化充当夹板所固定,渗出的鲜血被生理代偿机制减缓到了最低限度。
白禹没有倒下。
他握着贯穿了黑衣军官躯体的渊昼,与对方面对面地站着。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白禹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双明亮到不正常的眼睛里映出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疲惫到了极点的平静。
像是一个执行了一辈子任务的老兵,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战场上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收队的号角。
黑衣军官的身体开始碎裂。
在彻底碎裂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松开了手。
那只攥了一辈子,又攥了七百年的右手缓缓张开了五指。
已经碎成满地残片的长剑早就不在他的掌心了,但那个松开的动作依然完整地做了出来。
像是在松开什么比剑更重的东西,而后抬起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下一刻,黑衣军官的身影彻底碎裂,化作了漫天灰白色的碎屑,无声地飘落在龙骨粗糙的表面上。
紧接着,比之前所有化身都要庞大数倍的浓郁黑雾,从碎屑中轰然升腾,它裹挟着七百年前那场深海猎杀最惨烈的记忆,咆哮着朝白禹扑来。
白禹没有闭眼,也没有抗拒,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任由那股跨越了七百年的记忆彻底涌入自己的灵魂。
这一次涌入的记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沉重得多,不再是碎片式的画面闪回,而是一段完整连贯的人生。
在跨越维度的庞大感知中,白禹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那是比如今的天命联邦历史还要古老的故事,发生在启示之日后不久。
那时的现世虽然度过了最初的劫难,但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定,防线岌岌可危,异族虎视眈眈,山河破碎,命运浮沉。
黑衣军官便出生在那时的神寰,年少从军,几经波折后,加入了名为长策军的精锐军团。
南征北战,戍守边关,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幻世中与异族作战,他在这无尽的尸山血海中,硬生生踏出了一条通往超凡的血路。
直到后来,神寰发生政变,政变的核心人物之一便是长策军曾经的统帅,他也因此受到牵连,不复起用。
直至很久之后,救世存续统合会决定在新大陆上建立文明,那位曾在政变中沉浮,如今却被再次启用,临危受命的长策军旧日统帅找到了他。
于是,他追随着曾经的统帅,登上了远渡重洋的钢铁巨轮。
那是一场开拓,也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流放。
即使是千年后的迷雾海依旧潜藏着无数危机,遑论当初的迷雾海。
狂风怒浪,深海中潜伏的迷雾海兽,让这条航线铺满了先驱者的尸骨,但他们最终还是硬生生劈开了那片九死一生的海域,踏上了如同白纸般的新大陆。
建立了如今天命联邦的雏形。
后来,随着文明的火种逐渐稳定,天命联邦的根基初步建立,与现世其余诸国一样,开始向幻世开拓。
但他这一次选择了停下脚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比起在幻世中开疆拓土,追逐超凡的极致,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文明,更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守夜人。
于是,这位本该在幻世中登临更高境界的将领,默默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野心。他将自己化作了新生联邦最坚硬的基石,孤独地驻守在了现世的防线上,日复一日地凝视着这片他亲手参与开拓的土地。
他在这片防线上站了很久。
久到他亲眼看着天命联邦从一片荒野上的营地,变成了城镇,变成了城市,变成了一个拥有完整律法与军事体系的国家。
久到那位曾在政变中沉浮的旧日统帅已经登临了更高的境界,成为了联邦的三柱神之一,走向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
久到当初与他一同横渡迷雾海的老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老去,退役,或是死在了某次无人知晓的战斗中,直到整个天命联邦再也没有人记得长策军这个名字。
他不在乎。
守夜人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在长夜中守候到死去就好。
直到莫比昂的出现。
当终渊执事局将那头远古巨兽的档案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这头从深海裂隙中被惊醒的怪物正在威胁新大陆的海上命脉时,他一如既往地没有犹豫。
领命,点兵,率领三支主力舰队驶入了迷雾海。
然后就是十一个月的追猎,直到他拔剑踏空,与莫比昂同归于尽,一同沉入了深海。
下沉的过程中,海水灌入了肺部,光线一寸一寸地消失,越来越冷,越来越暗。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只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不是联邦,不是航线,不是那些阵亡名单上的名字。
而是故乡。
是他已经离开了太久太久的神寰。
先是长策军南征北战顾不上,再是政变牵连无法回,再后来远渡重洋到了新大陆,隔着一整片迷雾海,又有君王的身份所限,就更回不去了。
总想着等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等建完这座城就回去。
等联邦稳定了就回去。
等这头怪物死了就回去。
这是他一辈子最后的念头。
不是什么壮志未酬的不甘,不是什么马革裹尸的决绝,甚至不是对什么人的思念。
只是单纯的想回家了。
……
记忆的画卷在这个念头处停顿了一瞬。
然后猛地翻转。
所有的画面开始抽离,那些沉重的历史与情感如同被飓风卷走的落叶般呼啸而去,在白禹的感知中急速消退。
最后沉淀在白禹脑海中,闪烁着近乎刺目光芒的,是这位一生都在征战的老兵记忆中最深刻最本源的东西。
一套剑术。
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字,没有繁复晦涩的剑诀。那是在南征北战中,在戍卫现世与开拓新大陆的漫长绝境里,被剥离了一切多余动作,只为杀敌与存活而极致淬炼出的杀伐之术。
从无到有,从陌生到熟练,直到白禹掌握了这套剑术后,所有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
龙骨空间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骨节间那暗红色的微光在缓缓流淌。
缇雅和林咲夜都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白禹轻呼了口气,向她们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最后的最后,他知道了那个或许已经没人记得,早已蒙尘的名字。
陆云霄。
两千三百零一。
白禹将这份比其他所有记忆都要沉重的人生压入了灵魂的最深处,跟其他两千三百份放在了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连接物质层的光带已经细如发丝,每隔几秒闪烁一次,随时可能断裂。
西尔维娅快到极限了。
白禹收起了渊昼的剑形态,乌木翻折闭合,手杖轻轻拄在龙骨上。
胸口时界留下的金色裂纹还在隐隐作痛,百难之躯正在全力修复损伤,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已经不是修复能够消除的了。
他转头看向了缇雅。
“缇雅小姐。”
“现在,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