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白禹的话,缇雅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她几乎是全程旁观,见证白禹挡在最前面,将一个个恐怖的潜意识化身一一斩杀,把灵魂层防御机制给硬生生杀穿了。
现在,那位恐怖的黑衣统帅已经消散,通往巨兽本源的道路上再无阻碍,该她上场了。
缇雅的银蓝色瞳孔早已没有了迷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姐姐在深海裂隙中拼死将记忆贝塞进她手心的画面,以及白禹方才那浴血奋战的背影,在她的脑海中交织。
既然白禹先生已经兑现了承诺,为她扫平了一切,那么,就算拼上彻底魂飞魄散的代价,她也必须褫夺这头怪物的意志。
缇雅迈开脚步,毫不迟疑地走向了龙骨正中央那团忽明忽暗的灰蓝色光球。
随着她愈发坚定的步伐,掌心中的记忆贝与晶石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化作了一层柔和却异常坚韧的淡蓝色光晕,将她单薄的灵魂牢牢包裹在其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将散发着光晕的晶石与记忆贝,毫不犹豫地贴向了那团代表着莫比昂灵魂本源的光芒。
随着缇雅的动作,银蓝色的柔和光芒从她身上亮起,如同水乳交融般,与那团灰蓝色的本源光球毫无阻碍地交织在了一起。
共鸣的过程异常顺利。
因为灵魂层中积攒了七百年的绝望怨念,以及那最深层的自我防卫机制,都已经被白禹强行揽下,封入了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看着缇雅那边彻底稳住了局势,共鸣已经步入正轨,白禹终于轻呼了口气。
他已经将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缇雅的战场了。
顿时,被强行压制的虚弱感与疲惫感瞬间如同海啸般反扑了上来。他脚下微微一个踉跄,眼前的视线都恍惚了一瞬。
林咲夜在他倾倒之前就已经伸出了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将翻开的书册夹在臂弯里,稳稳地扶住了他。
她没有去过问白禹胸口那些还在渗血的金色裂纹,也没有多说半句废话,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了白禹大半的体重,扶着他在这片骨与铁交融的粗糙地面上缓缓坐下。
“辛苦了,白禹裁决官。”林咲夜轻声说道,“先休息一下吧。”
白禹没有客气。
他靠着龙骨巨大的骨节坐了下来,后背贴在灰白色与暗灰色交融的骨骼表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反而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渊昼横放在膝盖上,手掌松开了杖身。
十根手指在松开的一瞬间全部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像是普通人搬运了重物后双手会止不住颤抖那样,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战斗,即使是百难之躯都有点扛不住了。
林咲夜在他身旁三步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背靠着同一节龙骨,书册摊开放在膝盖上,秩序领域维持着最低功率的运转,笼罩着白禹和她自己。
领域内的规则很温和,像是在灵魂层的混沌中撑起了一间小小的房间,有着稳定的规则,正常的感知,以及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不远处,缇雅的身影已经半透明到了几乎要融入那团灰蓝色光芒中的程度,她的意识正在莫比昂灵魂的最深处向前探索,这个过程需要多久谁也说不准。
也许很快。
也许很久。
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失败。
一切都是未知的。
龙骨空间中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骨节间暗红色微光流淌的声响,像是一条极其深远的地下河,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默默流淌。
白禹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让万象灵枢以最低功率运转,压制着灵魂深处那两千三百零一份翻涌不休的怨念。
百难之躯正在全力修复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时界留下的金色裂纹,残余的暴食真气也渐渐消散,因为白禹只引入了一半,所以造成的反噬还不算大。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禹以为林咲夜也在闭目养神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白禹裁决官。”
“嗯。”白禹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请不要睡着。”林咲夜认真地说道。
白禹实话实说:“没睡,闭目养神而已。”
“我知道。”林咲夜的声音很轻,但语调中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但请你不要闭眼。”
白禹这才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副官。
林咲夜没有看他,目光虽然望着缇雅的方向,但白禹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自己身上。
“按照我的经验,这个时候若是睡过去的话,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林咲夜像往常一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保持对话和清醒,是我目前评估你的意识水平的唯一指标。如果你闭上眼,我将无法判断你是单纯地睡着了,还是因为伤势恶化或是灵魂反噬而陷入了致命的深度昏迷。”
“所以,请保持清醒,无论是做什么都好。”
白禹知道林咲夜说的是对的,重伤者必须保持意识清醒,因为在睡眠状态下,人体的副交感神经会占据主导,导致心率自然减慢,血压进一步降低,这对于本就不良的身体状态可谓是雪上加霜。
但对白禹来说并不适用。
无论是百难之躯还是盈辉之血,都能够保证他无论受了再重的伤都能吊着一条命,开始呼吸回血。
简而言之,战斗中没死,那就不可能会死。
不过怨念的反噬也确实是个问题,现在白禹的脑海中依旧在时刻不停地轮播着一段段记忆碎片,跟死前的走马灯一样,怪吓人的。
考虑到绝大部分都是天命联邦军人死前的记忆,跟走马灯好像还真没什么两样。
“好吧。”白禹将后脑勺靠在龙骨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那你跟我说点什么吧,聊聊天,省得我犯困。”
他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实际上确实需要外界的刺激来维持意识的清醒。
林咲夜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虑该说什么。
在这片龙骨空间的最深处,前途未卜,缇雅的共鸣不知道能否成功,身后连接物质层的光带随时可能断裂。
也许下一刻,莫比昂就会醒来,将他们吞没。
既然如此,无论说多么劲爆的事情,都无所谓了吧?只要能够让白禹保持清醒就好。
而且,她也确实想要将这件事情向白禹倾诉。
林咲夜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说道:“白禹裁决官,你还记得之前的那个问题吗?你问我是怎么和缇雅小姐拉近关系的。”
白禹想了想后说道:“记得,你那时候摘了帽子,说是因为你和缇雅身份相似,所以让缇雅相信了你。”
“对。”林咲夜伸手碰了碰头顶那对小小的角,指尖在黑曜石般的小角上轻轻滑过,“你那时候似乎很好奇我的身份,但没有追问,现在我觉得如果告诉你的话,你应该能提起精神来。”
白禹没有说话,但确实打起了精神。
感觉会是很有趣的故事,作为传奇故事收集者,白禹即使只剩一口气也会倾听这种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