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林咲夜开口了。
“如你所见,我是魅魔混血,魅魔的血统来自于我的母亲,她是一位纯血魅魔。”
“我的父亲曾经是苏改的副官,他应该是苏改的第一任副官,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白禹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
苏改说他杀了林咲夜全家。
按理来说,全家应该包括父亲和母亲......吧?
倒不如说不包括才奇怪。
“他们是在一次幻世任务中认识的。“林咲夜继续说道,“无想庭本就是主要扎根于幻世之中的势力,所以对于幻世生灵没什么偏见,魅魔虽然与深渊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但只要切断了与深渊的直接联系,并且通过了庭里的审查,就可以像普通超凡者一样在现世生活。”
“我母亲就是这样,她在遇到我父亲后,斩断了幻世的所有羁绊,选择以一个普通超凡者的身份在现世安家。”
“他们感情很好,后来有了我,日子本来过得很平静。”林咲夜看着膝盖上摊开的书册,“直到有一天,母亲毫无征兆地被深渊所侵蚀。”
“纯种魅魔对深渊的抗性极高,更何况现世的深渊污染本就被无想庭严密监控。按理说,只要她自己不主动去接触那些禁忌,是绝不可能被感染的。但事实就是,她被侵蚀了,而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短短几天内,理智就开始出现崩坏的迹象。”
“深渊,那并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位永恒者的名讳,所有深渊中的恶魔都行走在祂的道途上,因此,被深渊所侵蚀,也就意味着被祂的道途所捕获,将成为祂的一部分。”
“父亲是一位合格的副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想庭的《深渊防疫条例》。”
“一旦发现深渊侵蚀,无论是谁,无论过往有多大的功勋,处理方式永远只有一条,就地格杀,焚毁灵魂,切断一切污染源,没有救治的可能,也没有任何豁免的余地。”
“想要从一位永恒者手上抢人太难太难了,相比之下,及时处理,避免灾害扩大是唯一能够采取的手段。”
“父亲如果是一个合格的副官,他当时就应该拔剑,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向上级汇报。”
说到这里,林咲夜停顿了许久,才接着说道。
“但他没有。”
白禹默然。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事情会如何发展。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林咲夜的父母之间的感情应该很好,想要让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亲手执行这种冷血的裁决太强人所难了。
那么,就只能由他人来做出裁决了。
而这位裁决者是谁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父亲把母亲锁在了房子最底层的地下室里,布下了他能找到的所有最高级别的隔绝法阵,试图掩盖深渊的气息。”
林咲夜陷入了回忆之中,“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我那时候在第十三天选学院学习,我现在知道的都是事后才由他人告知的情况。”
“父亲那段时间开始像疯了一样寻找救治的方法,黑市,禁忌典籍,甚至偷偷动用无想庭的情报网......他触犯了太多禁忌。”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但他面对的人是苏改,无想庭近百年来最优秀的裁决官。”
“父亲跟了苏改很久,苏改对他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当父亲开始频繁请假,开始回避某些话题,在不该紧张的时候紧张......苏改就知道有问题了。”
“我那时候不在家,只能够按照事后的卷宗来推断当时发生的事情。”
“那应该是一个下雨天,雨下得很大。”
“苏改一个人来到了我家,他没有通知其他人,只是自己一个人敲开了我家的门,先是制服了父亲,然后带着他到了地下室,确认了情况后,开始宣读无想庭的相关条例,最后在地下室将他们二人处决,并进行善后。”
“整个过程很快,按照卷宗中记录的时间,他应该没有询问父亲为什么要包庇,也没有问母亲到底是怎么感染的,我想这对他来说应该并不重要,他只是按照规则行事。”
林咲夜终于偏过头,看向了白禹。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淀了很久很久,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平静。
“因为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件公务,裁决官执行公务,本就不需要理由。”
白禹与她对视着。
他了解苏改。
苏改就是那样的人,在G-4444事件后,除了白禹以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副官也好,陌生人也好,跟了他十年的战友也好,在规程面前没有区别。
不是冷血,是从根本上就没有将白禹以外的任何人放在在乎的范畴里。
既然如此,那就按规则办事。
规则裁定予以处决,那就处决。
简单明了。
“我想你应该恨他。”白禹轻叹了口气后说道,“苏改就是这样的人,虽然他经常说我不像人,但我觉得他才是不像人的那个,至少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他本可以做得更有人情味一点。”
林咲夜摇了摇头。
“或许吧,我曾经这么想过。”
她低垂着眼帘,“在第十三天选学院学习的时候,我曾想过,如果不是他那么冷酷,如果他能多给我父亲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让父亲跟母亲,跟我道个别也好。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一个人,去恨一个人,远比接受这种绝望的命运要容易得多。”
“但随着我读懂了这本法典,随着我经历得越来越多,我亲眼看到了深渊一旦失控,究竟会造成多大的人间惨剧......我才意识到,将一切的过错推给一个人,只不过是懦弱的举动。”
“苏改做的是对的,规程如此,无可指摘,被深渊侵蚀的超凡者必须处理,包庇者必须追责。”
“如果把同样的卷宗摆在任何一个裁决官的面前,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判决,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才违背了无想庭的准则。”
“即使心中抱有不必要的希望,想要解决深渊侵蚀,挽救至亲,但最终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这是无数次牺牲所换来的教训,每条看似不近人情的规则背后,都有着一行行血泪。”
“如果连我们这些维护秩序的人都因为私情而妥协,那么,又要由谁来守护这份秩序,守护被秩序所庇护的人们呢?说到底,我应该恨的是造成这不公命运的深渊,而不是为了减少深渊灾害的人。”
白禹静静听着林咲夜的话语,忽然意识到,林咲夜身上背负的,根本不只是父母双亡的悲剧,而是理智与感性的矛盾。
她无法仇恨苏改,因为她的信仰和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对方是拯救了更多人的英雄,而她深爱的父亲是差点酿成大祸的罪人。
但她也无法就这么释然,因为亲人的离世本就不是一时的痛苦,就像白禹现在依旧会时常想起很久以前,一家四口时候的景象。
“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
林咲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没有再去看膝盖上那本代表着无想庭规则的法典,而是抬起头,龙骨空间幽暗的微光下,那双眼睛里浮现出迷茫与十分隐晦的期盼。
“我想了很久,问了自己无数次,也试着说服过自己无数次。”
“我知道母亲的死是天灾,父亲的死则是越界后的必然,我接受过的教育,我的理智,都在这么告诉我,苏改的做法是这道题唯一的答案。”
“身为无想庭副官的我接受了这个答案,但是,身为林咲夜的我难以接受这个答案。我一直在问自己,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呢?”
“白禹裁决官。”林咲夜看向白禹,沉默了许久,才接着问道,“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