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院,正屋。
乌木长案之上,一封函帖与一只烫金锦盒并列放着,在屋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禹独自坐在长案前,静静冥想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中那株青松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松针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方才陆明专员所带来的那场拜访,在一个时辰之前便已经告一段落,总共两件事。
第一件是这封函帖与烫金锦盒本身,其中函帖就是明光府赞礼使托陆明送来的正式观礼文书,而锦盒中装着的则是一份赞礼使的亲笔信。
函帖中所记载的是赵军承载仪式当日的座次,流程,以及各项细节上的规避事项,这些都是公务上的常规内容,白禹粗略翻过一遍,并无异常。
锦盒之中那封亲笔信白禹也已经看完,内容寥寥数句,感谢他此前拯救东城市的功绩,对今日路上的刺杀表示歉意,言及自己因仪式筹备繁忙暂无法亲自登门,请白裁决官海涵,以及之后在迎宾之会上希望能与白禹一叙云云。
第二件是关于这场承载仪式的主角,镇抚主赵军的现状。
陆明告知他,赵军已于三日前进入了承载前的深度冥想,在仪式之前无法再见任何外客,如果白禹想要见他的话,得等到承载仪式之后。
这件事对白禹来说无关紧要,可能确实有的是人想要攀附这位新神,所以赞礼司被问烦了才不得不做此提示,但对于白禹来说,他要是想跟神祇交流的话,直接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去找别人。
就是不知道这应龙跟苏改碰一碰的话谁更强了。
苏改说他的神权实际上是命运,按理来说,应龙这种主杀伐的神祇,应该不至于打不过他......吧?
总之,两件事都在白禹的预期之内,这次上门只是赞礼司的正常流程之一,虽然有天阁发来的邀请,但明光府作为承载仪式的主办方,还是有一套自己的流程。
至于此次拜访的其余目的,陆明没有说出口,但白禹也大致能猜到,这就不必多说了。
片刻后,白禹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有赤红电弧一闪而过。
“嗯,三日之后是迎宾之会,再三日之后就是承载仪式,时间还挺紧凑的,希望能在承载仪式之前把衍光商行的事情搞定吧,不然还得留在明州市加班......”
白禹伸出手,正打算将桌上的函帖和锦盒收起来,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烫金锦盒的那一刹那。
“啪!”
一道细若发丝的赤红电弧毫无预兆地自他的指尖窜了出来,劈在了烫金锦盒的盒盖之上。
锦盒边缘那层烫金的纹饰被这道电弧燎出了一道焦痕,散发出一缕淡淡的糊味。
白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异常,就好像方才那道电弧从未出现过。
但掌下那枚被烧出焦痕的盒盖却实实在在地证明了刚刚那一幕的存在。
这正是剑火雷种的还未彻底掌控的表现。
在陆明离开后,白禹当即回到主室,并开始冥想,就是因为剑火雷种又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此刻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中。
他的确将剑火雷种纳入了体内,或者说,封入了体内,但想要让这股雷霆彻底成为白禹体内听候差遣的力量,依旧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
在这段磨合期之内,剑火雷会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外泄出来,就像刚才那样,手指稍一探出,便会有一缕电弧自行窜出,顺着他的肢体动作发泄出一点点多余的雷息。
外泄的规模很小,电弧的威力也谈不上多强,大约也就是能烧穿纸张的水平,对于白禹本人而言构不成任何伤害,但在日常相处中确实有些碍事。
不过相比起一道四阶级别的雷霆本源所带来的收益,这点磨合期的小麻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白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万象冥想法所构筑的那方天地依旧巍然屹立。
东方天穹之上,辉煌圣日普照着下方的大地,神圣的光芒将精神土壤中的万物镀上了一层纯白的色泽,西方的天际之上,清冷孤绝的永恒弦月悬于苍穹,太阴月华如薄纱般洒落,滋养着阴影中的诡秘生灵。
日月之间,山川起伏,河流奔腾,林木葱郁,百兽游走。
这方天地是白禹所铸就的小世界,是万象冥想法圆满之后的外显。
而此刻,在这方天地之上,多出了一道以往没有的景象。
在东方圣日与西方弦月之间的那片广袤天穹中央,一片翻涌的赤红雷云正静静地盘踞在半空。
雷云的色泽与承载剑火雷种的那枚赤红色晶体一模一样,云层的边缘不时有细密的雷弧跳跃而过,发出极低的闷雷声响。
雷云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就像是一直以来便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白禹的意识悬于这方天地之上,看着这片新生的雷云,微微颔首。
万象冥想法本就是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俱的完整世界,雷霆本就是这个世界具备的一部分意象,只是在他掌握剑火雷种之前,这方天地的天穹之上的雷霆并不长现在这样。
如今接触了剑火雷种,这片天地便借由这颗雷种补完了属于它自己的雷霆意象。
一切都水到渠成,就好像原本缺失的一块拼图终于归位。
而剑火雷种本身也因为融入了这方秩序井然的天地之中,暴躁的气机被大幅度地压制了下去,原本那股能够焚断经脉的狂暴雷息,在圣日与弦月所构筑的阴阳秩序之下,变得温顺了许多。
这大概也是剑火雷种能够如此迅速被白禹压制下来的原因之一。
万象冥想法所构筑的这方天地本身就具备接纳外来力量的结构,而且因为其中的意象无所不含,所以能够接纳无限的外来力量。
白禹的心中隐约浮起了一个念头。
若是将来他在铁血狩猎世界中拿到了新的雷种,或是在更远的将来获取到了更高阶的雷霆本源,这方天穹之上的雷云,或许还会继续成长下去。
白禹的意识从识海中缓缓退出,开始内视己身。
一缕缕赤红雷霆自白禹的躯体中跃动,所过之处没有一处不被这股至刚至阳的雷火所灼烧。
内视的视野之下,白禹这具从外表上来看似乎完好的躯体实际上正处于一种触目惊心的状态。
他体内遍布着细密的灼伤,那是剑火雷顺着经脉游走时所留下的电弧烙痕,每一道烙痕都呈现出焦黑色,随着雷霆的每一次跳动,还不断地有新的伤口出现。
骨骼的表面同样布满了细小的伤痕,肌肉纤维之间弥漫着一层焦糊气息,某些承受雷息较多的部位,肌理甚至已经局部碳化,如同被烤过的干肉。
若是将这具躯体单独拎出来给任何一位寻常的医者看,对方大概会当场确定这是一具刚被雷劈过后不久的残躯,并立刻开出一份长长的救治清单。
但这只是白禹躯体内景的一半而已。
就在剑火雷不断造成新伤口的同时,另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也在不停地流转。
百难之躯的本能修复。
那些被雷火灼焦的伤口,在下一次雷息路过之前便会由一层新生的血肉所重新覆盖,骨骼表面的雷击纹也在以同样快的速度自行修复,碳化的肌理被一层层剥离代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韧的新肌肉纤维。
两种力量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节奏在白禹的躯体之内反复拉锯。
每一次雷霆的灼伤都恰好在百难之躯的修复范围之内,每一次修复也都恰好跟得上剑火雷的下一轮侵蚀。
于是就形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动态平衡。
从外表看,白禹还是那个神色平静的白禹,衣冠整洁,毫发无伤。
从内里看,白禹这具躯体每时每刻都在被雷火烧穿,又每时每刻都在自我重建。
外酥里嫩。
字面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