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死灵云,如同巨大的螺旋盖子,死死压在莫哈奇瓦尔的上空,将阳光彻底隔绝。
这座曾经依山而建的阶梯式城池,如今荒诞而寂静。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蜿蜒流淌,汇聚成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水洼。
尸体被挂在长矛上,列在道路两侧……
几只躯体残缺的食尸鬼,在广场中央扭动着僵硬的关节。
而在悬崖边缘,那座已经被死灵魔力侵蚀得严重歪曲的城主塔楼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房间里没有点燃火把,只有几团幽绿色的灵魂之火悬浮在半空,将墙壁上那些由人皮缝制的挂毯照得惨白。
亡灵伯爵卡伦,端坐在由脊椎骨拼凑的高背椅上,幽绿色的灵体,撑起华丽却破败的暗金色贵族礼服。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单膝跪在面前的两名骸骨男爵。
“说吧?你们谁是内奸?”
卡伦的声音雄浑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两名骸骨男爵猛地抬起头,下颌骨剧烈开合,异口同声。
“不是我!”
卡伦眼窝里的红光骤然一缩,他缓缓靠回椅背,半透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荡起空间涟漪。
“不是你们俩?难道是我?”
左边的骸骨男爵慌乱地向前爬了两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抓挠着地面。
“大人!消息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泄露的……”
“够了,是否背叛深渊,会有人裁决你们的灵魂。”
卡伦没有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他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骨裂巨响,两名骸骨男爵的头骨瞬间向内凹陷碎裂。
幽绿色的灵魂之火从裂缝中被强行抽离,在半空中挣扎了片刻,便彻底熄灭。
两具失去力量支撑的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枯骨。
卡伦站起身,一双铁靴碾碎了地上的骨头,走到房间尽头。
他推开沉重的石窗,夹杂着尸臭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破败的礼服下摆猎猎作响。
视线越过死气沉沉的平原,落在了二十公里外那座隐约可见的黑石隘堡上。
圣纹军拿下莫哈奇瓦尔,几乎是势在必得。
卡伦心里很清楚……
莫哈奇瓦尔城并非不死族必须死守的战略要地,但血族亲王拉杜在临走前下达过明确的指令,只要在这里坚持一百天,拖住人类大军的步伐便足够了。
原本,凭借着覆盖全城的死灵云和坚固的地形,卡伦对完成这个任务有着绝对的自信;
却没想到,战争还未正式打响,维持死灵云的机密,便已经泄露了出去。
而掌握这个关键信息的,正是那个教会的新秀,名叫米尔法克的男人。
卡伦眼窝里的红光闪烁不定,双肩微塌,似乎叹了口气。
那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
明明是他亲手将血族第三公主伊莎贝拉,以及骸骨骑士长坑进了冰湖监狱,关押了长达数个月之久;
可那两位在牢里受尽折磨的深渊高层,却都异口同声地坚称米尔是深渊的人。
这令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卡伦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深渊高层那些令人费解的动向,只觉得一阵心累。
他所效忠的君主,不死族的大坟墓领主卡隆萨斯,对米尔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
既不明确下达追杀令,也不承认对方的身份。
血族那边的态度更是奇怪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掌握实权的血族大公采佩什,公开表示支持这位新的“魔神之子”,甚至承诺会在之后的行动中全力配合米尔;
但采佩什的血父,那位高高在上的深渊第七亲王拉杜,态度却截然相反,恨不得将米尔挫骨扬灰。
在此之前,卡伦一直都搞不明白上面那些大人物的想法,每天都在揣摩这些互相矛盾的指令中疲于奔命。
但如今,看着远处黑石隘堡的轮廓,他终于“明白”了……
米尔必然是通过某种极其恐怖、极其高明的手段,打入了深渊的内部!
他不仅骗过了伊莎贝拉和采佩什,甚至……
至少骗得了那位尚未完全觉醒的魔神之子的信任!
想到这里,卡伦那具没有温度的魂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冷颤……
太可怕了。
人类阵营里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怪物。
大战在即,若不是潜伏在黑石隘堡的男爵拼死送来了情报,整个不死族大军如今还被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等着被对方算计!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幽风在塔楼内卷起。
告死女妖从他身后的阴影中缓缓飘上前,一袭残破的白色丧服在空气中无风自动。
那张凄美的面容上带着一贯的哀怨,空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发出了一阵幽叹。
“卡伦伯爵,您打算怎么处理?若是放任米尔不管……”
卡伦猛地转过身,套着戒指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石窗的边缘,发出金属的铿锵之音。
“可是那小子,蒙骗了魔神之子,获得了魔神的加护!”
卡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憋屈,“伤害他就会触发深渊反噬,我们根本动不了他!”
女妖漂浮在半空,半透明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暴怒的伯爵。
“米尔害了那么多魔族,却依然有那么多人愿意相信他,此事恐怕有蹊跷。”
卡伦停下了动作,眼窝里的红光转向女妖。
“什么意思?”
女妖微微偏过头,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声音依旧空灵得没有一丝起伏。
“会不会……米尔就是魔神之子?”
塔楼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呼啸。
“啊……?”
卡伦愣在原地,眼眶里那两团原本剧烈跳动的猩红火焰,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红点。
最后发出一阵荒谬的反问:
“你是说,陛下是对面的人?”
卡伦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若真是如此,这场战争还有什么进行的必要吗?”
……
两天后……
初春的寒风,卷过黑石隘堡外围的平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
圣纹军的后续部队已经陆续抵达,灰白色的营帐像斑块一样在荒野上蔓延。
然而,这庞大的军营里却听不到多少属于大军集结的喧闹……
失去圣物“海拉之衡”的消息,早已在底层士兵中传开。
人们议论纷纷,面对莫哈奇瓦尔上空那团终日不散的死灵云,没有了神明的庇护,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阴霾。
黑石隘堡内部,潮湿的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
米尔穿过昏暗的甬道,皮靴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他微微皱着眉头,指腹在眉心处揉捏了两下。
还在为实时通信的问题头疼。
在这个充满超凡力量的世界,想要搞定战况通讯的问题,竟然会如此复杂;
身边五阶实力的骑士倒是一抓一大把,可一旦跨越到六阶,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阶魔法师和骑士们个个心高气傲,而且都有了预订的战斗编制。
米尔倒也试着联系过扎努,可惜那条三头犬,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想法……
带着这份烦躁,米尔停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里是宫廷魔法师卡尔曼的临时房间。
门一开,一股魔药刺鼻的臭味,便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开窗,几支粗大的白蜡烛在风中摇曳。
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绘制着复杂魔力回路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