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操之过急了……
在卡特琳看来,他此刻的行为与那些压榨她家族的政客,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仅没能让她拥抱黑暗,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地缩进了那层名为“平庸”的壳里。
这件事急不得,通讯兵是小事,若是让她无法堕落,那可就是战略性的失败了……
“我明白了。”
米尔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向营帐出口。
“早点休息,好好养伤。”
掀开帘布的一刹那,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走在泥泞的营地小径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孤立无援的帐篷,自嘲地笑了笑。
深渊的力量,已经将自己的三观扭曲得差不多了……
已经到了可以面不改色地利用“英雄”的光环,去收割一个绝望少女的尊严;
上辈子肯定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但最令米尔感到“意外”的,是自己面对这种变化,内心却毫无波澜。
……
夕阳的余光,逐渐收尽……
黑石隘堡的侧楼,透过狭窄的石窗,下方的营地一览无余。
圣纹军的营地里火光摇曳,将泥泞的小径照得忽明忽暗……
宫廷魔法师卡尔曼,站在走廊的阴影中,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石壁的暗处;
他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卡特琳的营帐。
营帐的幕帘被掀开,米尔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卡尔曼缓缓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低声呢喃:
“又失败了吗?”
苍老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一起,眼角的皱纹挤压出几分不解。
“卡特琳究竟想要什么?”
一阵没有温度的幽风,在狭窄的廊道里卷起……
女巫妖莫尔瓦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
她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像是一团凝聚在黑暗中的阴影。
暗紫色的繁复长裙在幽暗中泛着冰冷而死寂的质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肌肤。
她没有回答卡尔曼的疑问,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将一个暗沉的铅制方盒递上前去。
“老师吩咐过,如果不行的话,就用这个……”
莫尔瓦娜的声音空灵得没有一丝起伏。
卡尔曼转过头,视线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他迟疑了片刻,指尖触碰到铅盒冰冷的表面,随后用力拨开了金属搭扣。
“吧嗒”一声轻响。
盒子被打开……
里面垫着一层用来隔绝魔力的黑天鹅绒,中央静静地躺着一个用软木塞死死堵住的厚重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团黑乎乎的胶状物……
那东西似乎有着自己的生命,在玻璃的内壁上缓慢地蠕动、拉扯着;
连周围微弱的光线都被它贪婪地吞噬了进去,仿佛那是一个微型的、深不见底的泥潭。
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能直接拖拽人灵魂的阴冷气息,顺着瓶身的缝隙渗了出来……
卡尔曼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将盒子打翻。
“灵魂淤泥?”
他的声音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带着一种本能的排斥,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身旁的女巫妖。
“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莫尔瓦娜微微偏过头,幽暗的眼眸静静地回望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槲箭社。”
听到这个名字,卡尔曼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瞬间褪去了血色。
作为一名魔法界的学者,他太清楚那群信奉荒诞的疯子手里,流出来的东西意味着怎样的灾难……
他强忍着心头泛起的恶寒,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学者特有的严谨与愤怒。
“如果用灵魂淤泥,导致卡特琳的性格彻底发生改变,那让她成为魔王,还有什么意义?”
莫尔瓦娜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她像是在阐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声音在冷风中飘荡。
“成为魔王之人,性格会受到深渊的扭曲,早晚都会丧失人性……”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幽蓝色的目光越过卡尔曼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被死灵云死死笼罩的漆黑平原。
“计划的关键,本身就是创造一个傀儡魔王,通过契约,让她遵从高塔的意志。”
卡尔曼死死地盯着玻璃瓶里那团蠕动的黑色胶质,走廊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这位博学的宫廷法师站在原地,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许久之后,他闭上眼睛,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重而无奈的长叹。
“这有悖初衷,莫尔瓦娜女士。”
“卡尔曼博士,计划的本貌,您应该是清楚的。”
莫尔瓦娜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用上了尊称;
但那语调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与催促。
卡尔曼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逐渐褪去。
“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出现多余的牺牲。”
“我明白您的想法,所以……”
莫尔瓦娜向前迈了半步,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铅制方盒的盖子上,“啪”的一声将其合拢,彻底隔绝了那股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
随后,她十分郑重地将盒子,推向了卡尔曼的胸前。
“这将由您来决定。”
卡尔曼看着递到面前的盒子,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将其紧紧接了过来。
铅盒冰冷而沉重的分量压在掌心,让他干涩的喉咙再次滚动了一下。
“谢谢。”
莫尔瓦娜收回手,身形开始在走廊的阴影中逐渐变得透明;
那双幽暗的眼眸最后看了卡尔曼一眼,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某种狂热的笃定。
“魔法界尊重知识与智慧,我们将背负曾经魔导帝国的夙愿,为阿特拉大陆绘出一幅完美的未来。”
伴随着这句宏大的宣告,女巫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连同那股死寂的气息,也一并消散得无影无踪。
卡尔曼独自站在窗边。
晚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他低下头,目光扫过手中沉甸甸的铅盒。
“我明白,必要的时候我不会手软,也不会辜负你们的期待。”
说完,卡尔曼将盒子塞进宽大的法师长袍内侧,转身离开了寒冷的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