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总攻的号角声,再度在莫哈奇瓦尔平原上层层荡开……
与第一次攻城时的试探想比,这一次圣纹军的气势更加凌厉;
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将整片旷野的空气都绷紧了。
正午的阳光被死灵云截断在战场边缘,光线在那道灰黑色的边界处戛然而止;
仿佛有人用刀将白昼切去了一半,将阳光的横截面展示在半空中。
后方阵地,六十多台配重投石机,发出震彻大地的轰鸣。
浸油的火球巨石,被配重锤砸下的巨力抛射而出,在阴沉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拖着黑烟的凶猛弧线;
轰然砸向莫哈奇瓦尔城的门洞与城墙……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浓雾里滚动回响,激起大片尘烟。
然而,那一片用黑曜石砌成的城墙,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矗立了数百年,早已和大地长在了一起;
投石机能砸碎的,只有城垛和附着在墙面上的装饰浮雕,以及守城的不死族骑手偶尔探出的半截身子。
随着第二道号角响起,南侧的步兵方阵开始推进……
上千名重装步兵,扛着高过人头的塔盾,肩并肩地挤压成一道移动的铁墙,中间夹杂着蒙着厚牛皮的撞门车;
城墙上的箭雨随即倾泻而下。
第三道号角,短促而高亢,在战场上空炸开……
圣骑士团从南侧缺口压上。
马蹄踏碎冻土,甲叶在奔跑中相互碰撞,发出疾鼓般的铿锵声;
白色的战马在死灵云的阴影里失去了颜色,变成一道道灰白的残影。
长枪发着银光,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以不可阻挡之势撞入城门前的混战区。
……
而在这片嘈杂与混乱之中,距离主战场三百米外的一片背风洼地里……
六百名身着铠甲的骑士,正在无声地做着最后的整备。
冷风从旷野上漫过来,掀起营地里散落的旗角。
朱利安低着头,一颗颗扣紧轻甲的搭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心渗出的那点湿意悄悄在披风里擦干……
在他面前,六百名精锐骑兵列队而立,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这支队伍是从各国军团中秘密抽调而来的,集结之前彼此互不知情,即便此刻站在同一列阵里,也没有人知道今天究竟要去做什么。
他们唯一被告知的,只有一件事。
他们的行动,九死一生……
朱利安走上前,将长剑抽出,剑锋在风中放出一道寒光。
环视着面前这六百张脸,心中的激动盖过了恐惧。
“骑士们。”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穿透力。
“抛下你们的重盾,因为今天我们不需要防守。”
说着,剑尖微微抬起,指向远处莫哈奇瓦尔城墙的方向。
“主神的目光正注视着我们的剑刃。黑暗将在我们的冲锋下战栗……以主神之名,为圣纹军开路!”
“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低沉而狂热的呼喝声从队列中涌出,在旷野上滚动回响。
朱利安收剑入鞘,激昂的神情在瞬间平复下去,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人群进入最后的整备……
血誓大步走来,眉头拧成一道深痕,声音压得极低。
“乌塔怎么还没到?”
“再等等。”
“时间快到了。”朱利安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语气平静,“我已经派人去催了。”
血誓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但眼神里的焦躁却怎么也藏不住。
朱利安没有去看她,视线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上。
这时,一道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战场格格不入的从容。
“朱利安阁下?”
朱利安转过身。
来人是圣骑士第四军团长卢修斯,身上穿着圣骑士的白色铠甲,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更像是在书斋里读书的错觉;
他生得清秀,五官温和,眉眼间有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质……
与周围那些横眉怒目、磨刀霍霍的骑士们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卢修斯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换上轻甲,差点没认出您来。”
朱利安轻笑了一声。
“卢修斯,我记得上次见你穿铠甲,还是在皇家近卫学院的结业演武上。”
“那次演武,”卢修斯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您在旁边的看台上,捧着一本《帝国阵法》,连演武开始了都没抬头。”
“因为书里的内容,比台上那些人打的更好看。”
朱利安耸了耸肩,“我记得你当时也在旁边,还是你提醒我,说教官在看我。”
“您当时把书往袖子里一塞,抬起头鼓掌,鼓得比所有人都响亮。”
两人相视,都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需要太多解释的默契,是在同一个地方读过书、争论过,才会有的那种轻松。
虽然卢修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圣城读书,但也去帝国皇家近卫学院研习了三个月……
尽管与朱利安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二人却也算意气相投。
只是笑容很快淡下去,被眼前的风和旷野稀释干净……
卢修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远处那些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士兵,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他压低了声音。
“朱利安阁下……您真的相信,我们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吗?”
朱利安眉头微动,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
“当然了。”他的眼神坚定,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唯一的选项。”
卢修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
“一千年前的‘西比尔黄金预言’……您应该对它有过深入的研究吧?”
朱利安的神情微微一凛。
“你是说……‘魔王治世’那部分?”
“预言是神明落下的定论。”
卢修斯闭上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如果魔王注定要统治这个世界,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是否只是在延缓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朱利安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掀起披风的一角。
远处有人在喊口令,整齐的脚步声踏过冻硬的土地,像是某种沉重的鼓点。
他冷哼了一声,眼神变得锐利。
“卢修斯,作为一名学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定论’也存在解读的空间。”
卢修斯看向他。
“预言说魔王会统治世界。”朱利安一字一顿,“但它没有定义统治的时长,也没有定义统治的形式。”
“您的意思是……”
“只要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它的统治,阿特拉大陆依然能迎来和平。”
朱利安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
“预言是给弱者准备的枷锁。我的剑,只负责执行当下的战术。”
卢修斯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悲悯,变得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最后拍了拍衣摆,准备离开。
“卢修斯。”
朱利安叫住他,“开拔在即,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米尔的营地。”卢修斯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布袋,“给他送件东西。”
“什么东西?”
卢修斯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第三厅做的魔法道具,能切断对死亡骑士的强行控制。”
朱利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