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塔最高层的指挥室内,空气沉闷而浑浊……
墙上挂着的几盏鲸油灯,被穿堂风吹得火苗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巨大的橡木沙盘摆在指挥室正中央,沙盘之上,用红蜡塑成的莫哈奇瓦尔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周围密密麻麻的联军小旗压得喘不过气……
几名帝国将领与教会高层围拢在沙盘四周,唾沫横飞、争论不休。
“早晨的攻势,若是再加派两个步兵团,活体城墙绝对撑不住!”
“荒唐,那是用人命去填那张血口!”
“不填又能如何?难道坐以待毙?高纯度圣水明明是有作用的,就只差一点了……”
争执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皮革被太阳烤焦的臭味,令人作呕。
每一次失败的复盘,都像在众人本已紧绷的神经上又勒紧一圈绳索。
活体城墙泳触手吞噬攻城士兵的惨状,至今还在每个人脑海里反复回放。
腓特烈并未加入争论……
他独自一人立于指挥室东侧那扇拱形高窗前,宽大的红衣主教袍垂落到脚踝,背影笔挺如一柄出鞘的剑。
棕褐色的皮肤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愈发深沉,唯余的左眼眺望着远方。
窗外,莫哈奇瓦尔城被翻滚不息的死灵云笼罩,宛如盘踞在大地之上的一具血肉怪物;
城墙起伏蠕动,仿佛正在沉睡的肺叶。
腓特烈凝视良久,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纹路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血誓穿过那群面红耳赤的将领,穿着一身浮夸的铠甲,铁靴每一次落地,都在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回响,吸引周围人的目光。
“主教大人,您找我?”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白色短发,声音平静,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冰冷机器……
腓特烈缓缓转过身。
仅剩的那只独眼在血誓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从宽大的袍袖之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
那盒子通体银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圣封印符文,每一道纹路都泛着微弱的白光,彼此交错缠绕,构成一层繁复的禁制;
盒子被腓特烈双手捧着,似有千钧之重。
“之前因为计划不同,给了你假的……”
说着,将盒子递到血誓面前,声音低沉。
“你……做好准备了吗?”
末了那半句话,腓特烈刻意压低了些,目光却始终牢牢钉在血誓的头盔上。
直到现在,教会也没能从那名血族狂人身上,得到控制天使的魔法刻印;
只能沿用之前扎尔曼的方法,使用魔法神经同步……
而光质化是不可逆的终局,是肉身被纯粹圣光烧尽的死亡。
血誓没有犹豫。
她伸出双手,覆满铁甲的手掌稳稳地接过盒子,动作沉稳。
“嗯,我一直都有那个觉悟。”
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腓特烈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底牌了,你先拿好,必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使用的。”
血誓将盒子贴在胸甲上,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郑重地收入腰侧的行囊。
腓特烈本想就此打住,话却没能咽下去……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那座沉睡中的死城,沉默良久才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
“其实……贵族圈的那些学者,受到魔法界的影响,一直都对圣战抱有消极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关于‘天启之年’、‘魔神之子降世’这些预言传得太广了。前线又接连受挫,那些躲在后方书库里的人,已经开始私下议论,说挣扎不过是徒劳。这种话,正在像瘟疫一样在贵族子弟之间蔓延。”
腓特烈缓缓抬手,指向窗外那片翻涌的死灵云。
“莫哈奇瓦尔城,是我们打响圣战的第一仗,一旦我们输了,这种消极的态度,将不再淤泥于魔法学术圈,会向整个社会迅速扩散。”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正对血誓。
独眼之中,那一抹疲惫被一种近乎冷硬的决断所取代。
“所以……莫哈奇瓦尔城,我们不能输;潘诺斯特里亚公国,也绝对不能失守。”
血誓沉默了一瞬,将腰侧的行囊束紧,身姿挺立。
“我明白……”
说完,带上了自己的头盔,转身挥了挥手。
“只要死得有价值就行。”
这番话说出口,仿佛没有一点负担,却让腓特烈红了双眼。
这位红衣大主教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喉间停留许久,方才散去……
血誓头也没回,沉重的铁靴再度敲响石板,一步一步走出了指挥室。
不远处的长桌旁,一道身影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亨利王子手中端着一只镶银的高脚杯,杯中半盏深红色的葡萄酒,随着他指尖的摆动轻轻晃动。
他金色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洛梅利亚式的紧身礼服,在这种场合显得有些过于讲究。
待血誓离去之后,他抿了一口酒,唇角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悠悠地踱步而来,停在了腓特烈身侧。
“有些好奇……”
他偏过头,目光朝指挥室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带着几分真实的疑惑。
“你对手下的死士,为何会如此信任?你是怎样将他们培养得如此忠诚的?”
腓特烈没有立刻回答。独眼依旧望着窗外,许久才淡淡道:
“他们并不是忠诚于我,而是忠于心中的正义……他们对我,只是出于信任而已。”
亨利挑了挑眉,杯中红酒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哦?这样的人,你们是如何培养出来的?”
“不是培养……而是挑选,但并不是我选出来的。”
“挑选?”亨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样的人,现实里应该不多吧?谁选出来的?”
这一次,腓特烈终于侧过头,冰冷的眼神正面对上亨利。
第三厅那个变态司铎,波佩斯库的脸,那些被改造、洗脑、心脏被植入“圣环”的孤儿们……
那些教会从不愿在光天化日之下提及的污秽与耻辱……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回意识深处。
最后,腓特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抱歉……”
声调极轻,却像一道无形的高墙骤然立起。
亨利是个聪明人。
举起持杯之外的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投降姿势。
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圆滑得像一层涂了黄油的丝绸。
“失礼……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转而望向窗外,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
片刻之后,亨利似是不愿让气氛冷下去,状似随意地接过了腓特烈方才与血誓的话头。
“不过,如今那些贵族学者之间……确实有些太悲观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杯中的酒。
“我前些日子,还收到一封从洛梅利亚送来的信,老学究们在书院里争论的,竟不是该如何抗敌,而是‘人类是否应当顺应天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腓特烈沉默良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魔法界……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展开说,只用了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作答。
但话中的含义,亨利显然听懂了……
魔法界从未真正与教会站在同一阵线,他们既不愿教会一家独大,也不愿深渊真正降临。
他们渴望和平与安定,但战争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盘可以悄悄拨弄的棋。
亨利眯了眯眼。
“什么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似乎早已猜到:
“那个可笑的代理魔王计划?”
这一句话出口,腓特烈那只独眼之中瞳孔骤然一缩。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将视线落在亨利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对待一位轻浮王子的敷衍,而是带着审视、带着权衡,自上而下;
仔仔细细将这个素来以好色傲慢示人的洛梅利亚第一王子,打量了一番。
腓特烈唇角微微一动,缓缓开口。
“王子殿下的情报网,倒也挺庞大的。”
语气平淡,像是在开玩笑。
亨利低头一笑,端起酒杯将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垂下杯沿。
“班门弄斧了,和大主教您自然没法比。”
他放下酒杯,不再言语,并肩立于拱形高窗之前。
……
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片东南方原野,笼罩在一种死寂的颓色之中……
死灵云从莫哈奇瓦尔城方向蔓延而出,边缘犹如腐烂的棉絮,在风中缓缓蠕动。
索菲娅一马当先,胯下战马的铁蹄踏过焦黑的土地,扬起的不是尘土,而是细碎的灰烬。
二百名轻骑兵紧随其后,没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索菲娅思绪复杂……
短发被风掀起,那渐红的发梢在颈侧轻轻拂动;
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地平线另一端,那座被瘴气浸泡的破败村庄。
就在这时,她耳尖微动。
一阵极其细微的振翅声,混在风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索菲娅猛地抬头,眯起双眼,望向斜上方高空。
灰云之下,一道墨色的剪影正贴着云层向北面飞去。
那是一只猫头鹰,却只有一只眼睛。
独眼猫头鹰……?
索菲娅眉头一皱,勒住了战马。
这是被魔法界法师驯养的飞禽,在魔法界以外几乎绝迹。
而他飞的方向,正是不死族的势力范围……
然而此刻是午后,距离不死族的大本营遥遥相对,一只独眼猫头鹰出现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战场边缘,本身就足够诡异。
她没有出声,单手一挥示意身后的骑兵停下。
下一瞬,索菲娅腰间的火炉燃起圣火,搭弓拉箭,瞄准了猫头鹰……
猫头鹰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扇动翅膀想要拔高,但已经迟了。
赤焰利箭拔地而起,穿天而上,猫头鹰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被射穿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