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不进地牢……
那是用占星塔下的仓库,临时改建的审讯室,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一盏铁皮油灯悬在铁椅上方,灯芯微微跳动,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
云岭邦自由伯爵就坐在那张铁椅上……
他穿着一件被剥去了徽章的灰色亚麻内衬,外袍早已被剥下。
两只手腕被刻有圣纹的反魔枷锁,缚在椅子的扶手上,锁链垂在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眼角却平静得过分,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一名待审的叛徒,而是一位等待启程的旅人。
两名第六厅的执事隐在墙角的阴影里,黑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手套泛着一点冷光;
他们的呼吸压得很轻,整个石室里听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那盏油灯的灯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腓特烈站在光影的交界处。
他没有穿那件醒目的红色法衣,只披了一件黑色的外袍,冰冷的眼神落在伯爵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定性的物什。
手中捏着一封羊皮密信,信纸边缘被泥水浸过,火漆封口残留着帝国军用的暗红印记。
他没有开口寒暄,只是上前两步,将那封信随手一扔。
“解释一下。”
腓特烈的声音并不大,确定旁边的执事们,身体微微一颤。
伯爵的目光垂下去,看了一眼那封信,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
腓特烈又上前半步,双手杵在桌沿,俯视着伯爵。
“你身为帝国的方旗骑士,”他语调平直,听不出愠意,“为何要把侦查队的路线送给亡灵?”
伯爵抬起头。
灯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片死水。
那是一种连挣扎都被磨平了的平静,没有回避腓特烈目光,用一种交代家常的口吻开口。
“是我送的。”
“你与魔族私通?”
“对。”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两名执事把手从剑柄上挪开,悄悄抹了抹手心的汗,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眼。
腓特烈审过不少人。有哭嚎的,有咬舌的,有装疯卖傻的,也有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
唯独这种坦荡,是最棘手的一种,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信徒。
腓特烈将密信从铁板上重新拾起来,捏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到伯爵的眉骨上。
“为什么?”
伯爵眨了眨眼睛。
“帝国给你封地,”腓特烈的语气慢了下来,“教会给你荣誉……你做这样的事,你的家人怎么办?”
伯爵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这场审讯开始以来,他第一次出现情绪的波动。
然而那点波动转瞬即逝,被一种更沉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重新抬眼,迎着腓特烈凌厉的目光,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荣誉能挡住深渊吗,主教大人?”
他顿了一下,双目无神,“圣纹军能保护好我的家人吗?”
“这就是你当叛徒的理由?”
腓特烈的声音依旧平淡,翘了翘眉头,似乎觉得还不够。
伯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反魔枷锁的圣纹紧贴着他的皮肤,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活着,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主教大人……”说着,重新抬起脸,“黄金预言,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腓特烈冰冷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油灯的灯芯又爆了一下,火苗轻轻歪了歪,把腓特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像一只缓缓收拢的巨兽。
“预言是神给的考验。”腓特烈淡然说道;
可伯爵却笑了。
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气音,“考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咂了咂嘴,像是在咀嚼一颗已经烂透的果子。
“不……那是毁灭。”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
“三年后,谁能挡得住魔神之子的脚步?圣城会沦陷,大陆会变成焦土……”
“所以你选择向魔族摇尾巴?”
腓特烈打断他,语气逐渐变得激进,声音也略显尖锐,扎进伯爵刚刚扬起来的情绪里。
伯爵的呼吸滞了一瞬,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我是在救人。”
他的胸膛起伏着。
“我说过,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拯救这片大陆。”
“靠出卖同胞、战友来救人?”
腓特烈的反问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已经燃起了怒火。
伯爵的拳头攥了起来,低下头,喘了几口气,仿佛在压制某种快要冲出胸腔的东西。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同殉道者面对火刑柱的坚定。
“黄金预言,没有破解的办法!1一千年来,预言家们做出了无数种推断……”
“从黄金预言出现的那天起,从千年前的圣战结束,到魔导帝国建立,再到黑魔冠的战火点燃一切……”
“那些预言家、炼金师、学者,一刻也没放弃过寻找希望,时至今日。”
“那是整个魔法界,跨越了一千年的接力,才找到的……”
“唯一解。”
“只有魔法界的计划,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能够回避预言、拯救大陆。”
腓特烈静静地看着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怒意,只有一丝几乎被人忽略的嘲弄,从眼底深处缓缓浮上来。
他向前缓缓俯下身。
黑色的外袍下摆,遮住了整张桌子,影子彻底罩住了伯爵;
油灯的光被他的肩膀遮住,伯爵的脸瞬间陷入了阴影。
“计划?”
腓特烈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伯爵的耳侧。
伯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目光依旧坚定。
“那是唯一的生路。”
腓特烈直直地盯着伯爵的瞳孔,那只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光,像是淬了火的刀光。
“什么计划?你们所谓的代理魔王?”
“你……”
伯爵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缩紧,声音微微颤抖。
“你已经知道了?”
然而,惊讶的表情很快便褪去,“也是……毕竟是神秘的第六厅。”
那一瞬间,腓特烈脸上的所有平稳都消失了。
他原本压在伯爵耳侧的身体猛地直起,眼神里的嘲弄,被一种直接的愤怒所取代;
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那是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怒意。
“砰”地一声,腓特烈一拳砸在铁板桌面上。
“本末倒置!”
他低声怒吼,目光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碎。
“主教,你不懂……”
话音未落,腓特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伯爵整个人被从铁椅上拽起,锁链被扯得几乎快要断裂。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腓特烈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伯爵呛了一口气,却依然皱着眉头。
“我们在给人类留退路!”
“为了这可笑的计划……”
腓特烈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被极度压制的颤抖。
“帮助魔族对付圣纹军,难道想让这十万人的军队,全都牺牲吗?!”
伯爵被揪着衣领,呼吸困难,脸涨得发红,腓特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们的命……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油灯被他们之间的气息晃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扭曲了片刻。
伯爵眼中的慌乱褪了下去,眼神中的那种坦然又回来了。
甚至,比之前更坚定……
他迎着腓特烈那只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笑。
“为了避免浩劫,”声音被勒得有些破碎,却依然清晰。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主教大人。”
“十万圣纹军的命,”腓特烈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难道只是你们计划里的筹码吗?”
“不只是圣纹军。”伯爵却笑意更深,带着这几分执念与癫狂。
“我们要牺牲的,不仅是圣纹军……而是整片潘诺斯特里亚。”
腓特烈忽然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眼神中写满了厌恶。
“疯子。”
伯爵跌坐回铁椅上。被勒红的脖子,被勒出几道暗红的指印,他却笑得更深了,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领,眼神里带着赴死的决绝。
“只要能保住阿特拉……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他这话说得平静,像是在算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目。
石室里的两名执事,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过不少押解出去的人,有跪着求饶的,有破口大骂的,可像伯爵这样的……
把整片潘诺斯特里亚一同算进死账里,还能笑得出来的,他们是头一回见。
“不可理喻。”
腓特烈背对着他,声音里只剩下冰冷。
“这是唯一的生路。”伯爵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向前倾身,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主教大人,你应该能明白……”
“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多少人前赴后继,才走到这一步……”
“闭嘴。”
腓特烈头也没回,那个词说得很轻,像是懒得用力,甚至不屑于继续审问。
“你们……都被巫妖骗了。”
然而,伯爵却淡然一笑。
“不可能……”他喃喃道,嘴角还带着从容的笑,“有没有被骗,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对……计划是真的。”腓特烈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怜悯。
“但那些玩弄权术的人,最擅长将自己的私心,裹进宏伟的诗篇。”
说完,腓特烈抬了抬下巴,向墙角的两名执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