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立刻上前,从腰间取出一块浸透了圣水的黑布,粗暴地罩在伯爵头上。
伯爵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腓特烈走出临时的地牢,望着远处的莫哈奇瓦尔,长叹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长廊的石阶上,与地下的黑暗相比,那阳光显得过分明亮。
“魔神之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黄金预言的内容,他比谁都清楚,而魔法界的研究,他也早就拜读过无数遍……
不得不承认,所谓的代理魔王计划,是建立在之前的预言基础上,最有希望的方案。
但作为神圣教会的圣职者,他不可能去接受那样一份离经叛道的计划。
如果说天启之年,是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浩劫,也只能祝愿那群人,能够获得最后的成功……
……
攻城的进度放缓了,联军转移了战略重心,开始寻找周围的死灵云魔法核心。
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战果也非常明显。
第二天……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占星塔的彩窗,碎成几道斑驳的光柱,懒洋洋地铺在指挥室的羊毛长毯上。
巨大的橡木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央,沙盘之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
几名参谋眼下挂着青黑的眼袋,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振奋。
老参谋柯尔贝克,手持一根削得光滑的山毛榉长杆,杵在沙盘旁,腰背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长杆在沙盘上轻轻一挑,将一面代表不死族据点的黑色小旗扫落。
“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洪亮,难掩兴奋之色,“截至今日中午,骑士团已经成功捣毁四个魔法核心!”
长杆在沙盘上接连点下四个位置,分别是北面六公里外的废弃修道院、东面的乱葬岗,以及正北方向的牧场;
还有昨天索菲娅去的废弃村落。
“按照第三厅推算的‘六芒星变形’布阵,剩下的两个核心,应该藏在西北和正南两个方向。”
会议长桌旁,将领们交头接耳,神情振奋。
昨日一整夜的搜剿战报陆续送达,一份份捷报像是给这群憋了半个月闷气的将军们,灌下了一壶烈酒。
“柯尔贝克老头,那群骨头渣子的抵抗如何?”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帝国将领抱着双臂,咧嘴问道。
“顽强。”老参谋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但也只是顽强而已。”
他翻开手中的羊皮战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
“失去了死灵云的庇护,他们在荒野上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防线……”
“即便是在夜间,重装骑兵的一次冲锋,就能踏碎他们的尸潮。圣水陶罐扔下去,骸骨化作灰烬,连尸骨都剩不下。”
“好!”将领们齐声喝彩,桌上的酒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卡尔公爵端坐在主位旁,手指捻着下巴的胡渣,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老参谋继续。
“至于城内……”
柯尔贝克的长杆,缓缓移向沙盘中央那座血肉色的城池模型,神色微微凝重了几分。
“城内的暗精灵一直蠢蠢欲动。”
他用长杆轻轻敲了敲东、南、西三处城门的位置。
“昨夜,他们三次集结暗精灵骑兵,企图从这三处城门突围,干涉我们对核心的拔除,结果……”
说着,抬起头,扬起了自己的笑容,语气变得坚定有力。
“被联军主力严防死守。暗精灵的骑射在野战中确实可怕,但他们冲不破我们提前准备好的防线,每次都被堵回了城门里。”
一名年轻的男爵忍不住嗤笑出声:
“暗精灵……倒也不过如此,他们的尊严,这次怕是要碎一地了。”
“别小看那群尖耳朵。”
卡尔公爵淡淡地开口,让全场的傲气都收敛了几分。
“他们没出来,不是冲不出来,是德拉乌姆斯坦在等……”
将领们一怔,神色随之一僵。
腓特烈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听到卡尔公爵的话,他才缓缓转过身。
“继续。”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参谋说下去。
“是。”
柯尔贝克将长杆挪向城墙位置,那段血肉色的模型,已经被参谋们用刀片刮去了一层。
“如各位所见……”
他抬手指向窗外。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死灵云,此刻已经稀薄得能看见后方暗红的天光;
那座盘踞在云层下的死城,露出了它狰狞而疲惫的轮廓。
“死灵云已经越来越弱了。”
老参谋顿了顿,翻开另一份前线呈报。
“在持续的圣水猛攻之下,活体城墙的攻击频率、肌肉活性、自我修复速度,都明显不及此前。”
他合上战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按照第三厅炼金术士的话说……它快‘饿’死了。”
“好!”
“天佑圣纹军!”
听完汇报,几名激进派的将领再也按捺不住,重重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羊皮地图都翻了个角。
一名脸色涨红的帝国上校猛地站起身,单手按在剑柄上。
“大人!城墙都快不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下令总攻吧!”
“没错!”另一名将领也跟着附和,“一口气拿下莫哈奇瓦尔!把那群骨头渣子和尖耳朵全部踩碎在城里!”
“为了阿尔曼尼亚!为了洛梅利亚!为了潘诺斯特里亚!”
“为了圣城!”
请战声此起彼伏,整座指挥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
半个月以来积压的憋闷、莫哈奇瓦尔死城的耻辱、东面神圣奇观下的伤亡……此刻都化作了喷薄欲出的战意。
“咳——”
卡尔公爵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将领们的呼喊声戛然而止,纷纷转头看向这位帝国军团的最高指挥官。
卡尔公爵抬起那双布满皱纹,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都给我冷静点。吃过一次亏了,不长记性吗?”
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前几日东面神圣奇观下,我们死了多少人?冲进城内的士兵,又死了多少人?”
众人脸色一僵,方才的狂热稍稍褪去几分。
“朱利安的事,言犹在耳。”
卡尔公爵的目光扫过那些激进派将领,“热血上头,就容易中圈套……我们现在,应该稳扎稳打。”
他抬眼,看向坐在斜对面的亨利王子。
亨利依旧把玩着指间那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闻言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
“卡尔公爵说得对。”
他的语气慵懒,带着洛梅利亚王室特有的优雅腔调。
“不要拿宝贵的士兵的命,去填那堵恶心的肉墙。”
红宝石折射出血色的光,他的眼神里却透着几分阴冷。
“继续用圣水砸,一寸一寸地砸,一刀一刀地剐。直到彻底杀死城墙,再攻入城内。”
他顿了顿,朝着卡尔公爵微微颔首,算是表达了对这位老帅的认同。
“活的莫哈奇瓦尔,可比死的难啃多了。”
众人沉默下来,激进派将领们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活体城墙的恐怖,他们都见识过。
哪怕只剩一口气,那些骨刺和血肉触手,依然能在瞬间夺走数条性命……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了窗边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腓特烈缓缓踱步到沙盘旁,独眼凝视着那座血色的城池模型许久,才抬起头。
“我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定下了基调,“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是!”众将领齐声应诺。
腓特烈却没有就此结束,他转过头,目光锁定坐在席间的第六厅情报官。
“另外,时刻留意暗精灵的动向。”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德拉乌姆斯坦那群疯子,一旦突围,杀伤力极大。骑射、毒粉、夜战……他们的每一招,都能让我们付出血的代价。”
“盯死他们。”
情报官立刻起身行礼:“遵命,主教大人。”
会议至此,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可指挥室里,却没有立刻散去的迹象……
腓特烈的话音落下后,原本应该顺势散会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
米尔……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圣职袍,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扣。
眼神没有焦距,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显然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所有将领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米尔那句“核心不在城内”的猜想,如今已经被前线将领们奉为神谕,私下里口口相传……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金口玉言地点头,给这场战争画上最完
美的句号。
卡尔公爵清了清嗓子,原本对晚辈说话颇有几分长者风范的他,此刻语气却恭敬了几分。
“米尔?”
他甚至微微欠身,“关于接下来的部署,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米尔被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扫过四周,迎上了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神,脑子里有几分钟的混乱……
他根本不记得方才老参谋汇报的具体内容。
不过,那也不重要。
唇角扯出一个略显敷衍的笑容:
“挺好的。”
米尔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就这么办吧。”
可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一直在犯嘀咕……
照这样下去,攻下城池的头功,和自己关系就不大了。
自己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思路,核心位置是索菲娅发现的,剩下几个地点,也都是骑士团自己巡逻找到的;
就这样一路推过去,可能百年后的历史教材上,可能就只有一句“给出了关键性意见。”
更别提在后面的战争中,掌握绝对的话语权。
不行,要想办法搅搅浑水……
让这场盛大的落幕,为自己让出主演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