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魔人立在岩缝旁,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截卷好的烟草,借着身旁死灵魂火的幽光,慢条斯理地点燃。
火星明灭,照出他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在死气里盘旋着,迟迟不肯散去。
“我说过,吃这碗饭十几年了……”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竟带着几分疲惫的怅惘。
“诸位可知,我这双眼睛,这十几年里看过些什么?”
他没有等人回答,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望向那虚无的黑暗,仿佛在追溯某段遥远的过往。
“魔潮爆发……你们应该听说过吧?那只是魔王降临前的缩影,魔物过境的村庄,房梁上挂着被啃得只剩半截的骨头。”
他弹了弹烟灰,转回头来,目光落在索菲娅身上。
那神情不再有半分先前佝偻讨好的卑微,反倒像一位布道的神父,悲悯而恳切。
“黄金预言一旦应验,魔神之子降世,圣城沦陷,整片阿特拉大陆都会化作一片焦土。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注定的结局。”
他顿了顿,烟草夹在指间,眼神淡漠。
“我加雷斯不要钱,也不图什么名声……我只是不愿看着整个世界,连同我这条贱命一起,给那些怪物陪葬。”
“一派胡言!”雷恩咬牙切齿,剑尖颤抖,“你勾结魔族,残害同袍,竟还有脸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一派胡言?”加雷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此,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是错的,毕竟每个人的认知都是有限的,即便是高塔上的魔法师,也不敢称自己是上帝视角。”
说到这,加雷斯表情显得有些无奈:
“我只是……以自己认知的方式,去做自认为对的事,哪怕这根本就是错误的选择。”
索菲娅一直沉默地听着,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厌恶。
“所以你就甘愿做魔族的走狗,亲手把活人推进祭坛。”
“在您看来或许如此。”加雷斯不恼,反倒朝她欠了欠身,姿态从容。
“可在我看来,这是唯一能让阿特拉大陆活下去的路。索菲娅大人,您是个高贵的人,我打心底敬佩您,可……”
加雷斯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在他絮叨之际,那密密麻麻的死亡骑士阵列中,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声响。
队列从中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踱了出来。
那是一名暗精灵……
青黑色的皮肤在魂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头银白的长发垂在脑后,削尖的耳廓向两侧斜挑而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身披一套黑色的骨甲,甲片间隙里却渗着不属于活物的死气……
这具躯体,早已不是纯粹的暗精灵。
索菲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种气息,这是城内那批被巫妖屠戮、又转化成死亡骑士的暗精灵;
活人的傲慢与亡者的死寂,扭曲地糅合在了同一具躯壳之中。
暗精灵副将扫了加雷斯一眼,青黑的面庞上浮起一抹不耐的讥诮。
“跟一群快要变成肥料的死人废话这么久,做什么?”
他的嗓音阴冷厚重,每个字都带着野兽咆哮时的颤抖。
“玛门大人的命令,活捉那只不死鸟,其余的……”
他抬起戴着骨甲护手的手指,随意一挥。
“一个不留。”
令下,高台上的暗精灵战士立刻开始行动……
几名战士抱起脚边黝黑的陶罐,奋力朝众人来时的通道砸去。
“砰——”
陶罐撞在岩壁上碎裂开来,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毒雾喷涌而出。
那雾气并不弥散,反而迅速凝聚、攀附,眨眼便在通道口结成了一道翻滚不息的雾墙,彻底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撤!从通道撤……”
一名年轻的轻骑兵被这阵仗骇破了胆,转身就朝雾墙冲去。
“回来!”雷恩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护肩。
可那战士的左臂,已经探进了雾气里。
只听他凄厉地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前臂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焦黑的斑点,一缕缕白烟从腐烂的伤口里冒出,伴着刺鼻的恶臭。
他瘫坐在地,捂着溃烂的手臂,痛得浑身抽搐。
雷恩脸色铁青,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高处岩壁的阶台上,那一队队暗精灵弩手早已就位。
重型附魔骨弩的弩身泛着幽绿的微光,乌沉沉的箭尖齐刷刷地压下来,将下方陷入死寂的众人尽数纳入射程。
暗精灵副将的目光转向索菲娅,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睛里掠过一丝戏谑。
“怎么不飞了,不死鸟?”
索菲娅试探性地抖了抖背后的羽翼。
圣火的微光刚刚在翅尖亮起,高台上数十张骨弩便齐齐转动弩身,幽绿的箭尖如同被磁石牵引一般,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
十二公里外,圣纹军后方营地的帐篷里,米尔斜倚在椅背上,指尖搭在膝头那枚泛着微光的水晶球上。
球面之内,正映出乌塔双眼所见的画面……
封死的通道、高台的弩手、那名胸口嵌着核心的暗精灵副将,以及陷入绝境的索菲娅。
……搞什么?
米尔在心里骂了一句,无奈的拍了拍额头。
他派乌塔去给索菲娅当绊脚石,本是想拖慢联军破解核心的进度,好给自己留下出手抢功的余地;
谁能想到,那个他差点让乌塔一镰刀劈死的猎魔人,竟是巫妖埋在搜索队里的内奸。
更要命的是,这最后一个真正的核心,居然就长在那暗精灵副将身上,跟着对方一起进了这处死地。
索菲娅要是真折在这……
最后一处核心的线索,连同他对整个战局的掌控,都得跟着断成两截。
“啧。”他低低地咂了一声嘴。
“怎么了?”
莉莉丝从帐篷的阴影里走出来,红裙曳地,一头长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
她探头瞥了一眼水晶球里的景象,唇角立刻弯了起来,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哎呀,”她拖长了声调,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球面。
“这还真是可惜,你差一点又救了他们?”
米尔斜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盯着水晶球,推断着对面的情况。
救,还是不救?
不救,乌塔这枚棋子,大概率要暴毙……
救了,最后一枚魔法核心,肯定会被攻破,整盘棋就乱了。
乌塔的成长空间未知,毕竟是个没能活到主线剧情的角色;
而自己至始至终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拿下头功,增加这场战争的话语权……
相比之下,这两个选择都显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况且,就算真要救,也没那么容易?
正想着,米尔却突然皱紧眉头,把脸靠近了水晶……
偶然发现,是这暗精灵副将胸口的位置,嵌着一颗暗紫色的晶体,约莫拳头大小;
正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律,一明一暗地搏动着,宛如一颗暴露在外的心脏。
每一次脉动,整个空洞里的死气便随之浓郁一分,岩壁上的魂火也跟着亮上一瞬。
米尔一眼便认了出来。
真正的第六个核心……竟是移植在身上的?
难怪罗盘探不到,难怪外头只摆了十几只哥布林做样子……
这核心根本不是死物,而是一座能移动的血肉祭坛。
米尔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先看看吧……”米尔淡淡道,“这只笨鸟没那么容易死。”
莉莉丝挑了挑眉,那双勾人的眸子里转着促狭的光:“万一她真死了呢?”
米尔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水晶球,眼神里那点焦躁被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从容。
……
矿洞之内,死亡骑士开始动了。
数百具残破的甲胄缓缓向前挪动,环形的包围圈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一寸寸地收紧。
“结圆阵!背靠石台!”索菲娅的声音斩钉截铁。
残存的骑兵们立刻反应过来,呼喊着向中央的石台聚拢,长剑朝外,背脊相抵,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阵列。
乌塔被护在了内圈,双手虽已被索菲娅解开了麻绳,却只是攥着那柄被卸下又捡回的银白巨镰,垂着头一言不发。
第一波死亡骑士,架着长枪冲了上来。
索菲娅振臂一挥。
“燃尽吧。”
暗红色的圣火,自她剑身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横扫的火焰剑气,将冲在最前的死亡骑士拦腰斩断。
焦黑的躯体翻倒在地,断口处腾起暗红的火苗。
然而,那暗精灵副将胸口的核心猛地一跳,浓郁的死气如潮水般涌过。
被斩断的死亡骑士,竟在死气的滋养下重新拼合起来。
断裂的骨骼咔咔作响地接回原位,焦黑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不行!照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