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魔法阵嗡鸣着达到顶点,暗紫色的火焰,自地面的每一道裂缝中喷涌而出。
“来不及了……”
白雾深处,索恩洛克的声音幽传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餍足。
“不用挣扎了,你们的失败已成定局。”
索菲娅悬在半空,火翼微一颤。
她眼睁看着那道魔法阵彻底成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巨型的魔法阵发出一阵轰鸣声。
随即,裂缝之中探出一只覆满黑鳞的利爪。
紧接着,一头背生残破骨翼的恶魔从地底攀爬而出,胸腔里燃着幽紫色的火焰,山羊般的头颅上嵌着一双血红的眼。
一头、两头、十头……
恶魔成群地从地面裂缝中钻出,动作扭曲而迅捷,带着比不死族更浓稠、更污浊的混沌气息。
它们不像死亡骑士那样迟缓,扑向前排盾兵时,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有恶魔被圣水泼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肉冒起白烟,却并未立刻死去,反而更加狂暴地撕开了盾阵。
“是恶魔——!”
前排传来惊惶的呼喊。
原本势如破竹的冲锋阵型,在恶魔群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白魔法师!结阵!”卢修斯嘶声下令。
三百名白魔法师迅速退入中阵,纷纷取出圣物。
他们捧出刻满圣纹的银盘,展开被圣水浸透的祷告布,咬破指尖,将血涂在圣物边缘,强行稳住术式。
一道圣光屏障在军阵前方缓缓亮起,却只能勉强抵挡住恶魔的进攻……
可这道光幕才刚成型,边缘便开始发黑、龟裂。
“不行……这、这至少是三级恶魔,如此庞大的数量……”
驱魔师语无伦次,虽然他们也曾想过,巫妖破坏神圣奇观,大概率就是为了使用封印物……
可整个教会在过去一千年的和平中,也从来没有见过成批量召唤三级恶魔的降魔仪式。
周围的混沌浓度太高了……
后排的白魔法师接连喷出鲜血,几人甚至因魔力反噬当场跪倒在地,皮肉开始腐烂,森森白骨,肉眼可见。
圣骑士们冲上去补位,圣光剑斩向那些恶魔,平日足以焚净邪祟的圣光,此刻只能勉强烧穿恶魔的表皮。
阵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前排的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巫妖索恩洛克再次升空,身影漂浮在半空中,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
“哈哈哈……我承认,你们的顽强超乎我的想象,一场战争同时动用三件超阶封印物,对于我来说,确实不赚。”
索菲娅从半空俯冲而下,火翼一振,将一头正扑向白魔法师的恶拦腰斩断。
“恶魔”二字,不同于寻常的不死族,他们能吞噬灵魂、毁灭意志;
对许多骑士而言,那意味着更深的深渊侵蚀,意味着战死之后,连灵魂都无法安息。
她看见身后有年轻士兵开始颤抖,有人绝望地望向她。
不能让恐惧蔓延下去……
索菲娅猛地转身,剑锋高举,圣火顺着剑身直冲而上,映亮了她金色的瞳孔。
“大家坚持住!魔法协会的人已经赶到了,安妮阁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安妮阁下”这四个字,像一根救命的绳索。
听见这个名号,几名瘫软在地的白魔法师竟咬牙重新站了起来,圣物在掌心重新亮起微光。
卢修斯当即抓住这口气,扬声高呼:
“听见没有!骑士团,守住中线!只要撑到安妮阁下抵达,我们就赢了!”
士气短暂地回升了一线……
然而,白雾深处的那道人影,却始终不曾催动恶魔总攻。
索恩洛克悬在半空,宽大的贵族袍袖随着上升的热气微微浮动,似乎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圣纹军重新燃起的那一点希望。
片刻之后,他露出了轻蔑的嘲笑。
那笑声通过嵌在断墙里的一张畸形嘴巴层传开,像无数人在同时讥讽,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做梦了,安妮阁下要明天才会到……”
索菲娅瞳孔微微一缩,向前踏出一步,圣火在剑身上猛地拔高,映着她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锋芒。
“哼、今天早上,我们就已经收到了安妮阁下即将抵达的信件!”
白雾中的巫妖,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他缓缓摊开手掌……
一具独眼猫头鹰的残骸,从雾中坠落,摔在街道中央的血水里,脖颈上还残留着几片紫黑色的尖塔火漆。
“如果我说……那封信是我写的呢?”
“什么?”索菲娅愣在原地。
索恩洛克不急不慢,那干哑的声音在白雾里回荡,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从容。
“不仅如此,甚至还需要感谢你……索菲娅小姐,是你顺利将封印物带了过去,腓特烈他们几个,一个也逃不掉。”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索菲娅的呼吸停滞了。
如果说今天中午的见面,本就是巫妖的一场阴谋,那么薄荷带去的“叹息之核”……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原来……从头到尾,都被算计在内。
所以,不仅那六个魔法核心是假的,刚开始找到的“叹息之核”,也是巫妖故意让她发现的?
“哈哈哈……”巫妖发出一阵嗤笑声,轻蔑的眼神俯视着索菲娅。
“你以为……安妮教授真的需要‘叹息之核’?天真,‘巫妖王的美酒’根本就不在安妮教授手中!”
听到这番话,索菲娅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冰凉……
从一开始,整个战场每个细节,都在巫妖的算计之中。
甚至从她还没来到莫哈奇瓦尔,这场阴谋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如果黑石隘堡真的出了事,薄荷、腓特烈、伊莲娜、百合……
都将有去无回。
如果腓特烈无法回援、如果没有安妮阁下的帮助,城内这七万人,还有什么能扭转战局?
一股寒意从索菲娅的脊背窜上来,胸口闷得发疼,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颤。
“索菲娅小姐。”
卢修斯上前一步,用剑挡开一头扑来的恶魔,将黑雾隔在身外。
“现在,还不是低头的时候!”
不远处,几名帝国方旗骑士脸色难看,却也没有当场发难。
可士兵之间,那些不安的窃私语,已经开始蔓延。
巫妖的目的达到了……
他让整支圣纹军意识到,他们所谓的希望,很可能也是敌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裂缝中,几头体型更为庞大的恶魔正缓缓爬出,胸腔燃着紫黑色的火焰;
亡魂锁链缠绕在利爪之上,每一次挥击都能撕裂整段盾阵。
那道白魔法屏障终于支撑不住,大片碎裂开来。
死亡骑士团趁势向前碾压,齐格弗里德静立在阵后,像一头等待猎物力竭的野兽。
索菲娅缓缓闭上了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是自己带领人,找到假的死灵云魔法核心,踏入巫妖准备好的陷阱;
是自己私心作祟,擅自留下叹息之核,导致腓特烈等人深陷险境;
也是她向指挥部提议,全军入城,导致后方空虚,无人对抗援军、导致神圣奇观被毁,恶魔被召唤。
想到这些,她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就连腰间的圣火香炉,也开始逐渐熄灭……
她重新睁眼,圣火再度燃起,却没有再喊出“安妮会来”这样的话。
她一个人的剑,斩不断这座正在合拢的死者之城。
……
军阵的最后方,白魔法师阵列之后……
血誓死抱着怀中那只银黑色的盒子。
她看着前线的圣光屏障一层破碎,看着恶魔越聚越多;
她忽然明白过来,圣纹军不缺勇气,也不缺人数……
他们缺的,是能在一瞬间改写战场规则的力量。
血誓低下头,望向怀中的盒子……
编号No.141,天使麦芽。
盒面上那些神圣的封印符文,正因四周浓稠的混沌气息而微微发亮。
她仿佛听见盒子内部,传来一阵阵心跳般的搏动。
前方,又一道防线被恶魔冲垮,前排的骑士被紫黑色的火焰吞没,惨叫声盖过了号角。
尽管腓特烈交代过,只有在死灵云消失的情况下,遇到无法战胜的危机,才能使用天使……
但此时的战况,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前排的圣光屏障接连碎裂,被恶魔撕开的缺口里,涌进来一股比死气更污浊的气息;
现场顿时混作一团,压得人喘不过气。
血誓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喉咙一动,终于咽下了最后一丝犹豫;
挤过慌乱奔逃的士兵,一步步来到正在嘶声指挥的卢修斯身旁。
“卢修斯团长,我这里……有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卢修斯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显然认得盒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神圣封印,那是教会最高一级的机密之物。
“不行……”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
“那东西的代价,你比我清楚。”
血誓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看看四周。”
卢修斯的动作僵在半途。
他环顾这座正在合拢的死城,看着一个又一个倒下的兄弟,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颤。
半空中的圣火猛地一沉……
索菲娅察觉到军阵后方的异动,火翼一收,自高处坠落,稳稳落在两人身前;
她白色的长筒靴溅上斑驳的黑血,那双金瞳里燃着未熄的火。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些急促的喘息。
血誓将盒子微微抬起,也向她说明了那句话……
索菲娅先是一怔,随即那双黯淡下去的金瞳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她也认得这盒子……
传说中的天使,腓特烈的口中最后的“底牌”。
她的目光在盒子与血誓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欣喜之中,却掺进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确定?”索菲娅的声音,显得没什么底气,“你也会……被光质化反噬吗?”
血誓迎上她的视线,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抱歉,我对煽情过敏……拖住这些恶魔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索菲娅小姐。”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胸口随之起伏。
她重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火翼骤然张开,一振而起,重新冲回了那道摇摇欲坠的前线。
“都加把劲!”她的声音清越,压过了满场的嘶吼。
“撑住这一口气,保护好后方,马上就有转机……把恐惧咽回肚子里去!”
圣火自她的剑锋直冲云霄,映亮了半边被死气笼罩的天空。
溃退的士兵们看见那道燃烧的身影,脚步一顿,重新握紧了武器……
……
军阵中央,白魔法师的阵列缓缓向内收拢,将血誓护在了正中。
卢修斯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阻拦。
他抬手一挥,沉声下令:“第三厅的白袍,构筑净土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