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星塔最高层的指挥室里,早已没了往日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
沙盘被掀翻在角落,木制的城墙模型散落一地,几张标注着兵力部署的地图,被风吹的散了一地……
窗外,那层翻涌的死灵云低压着城头,紫黑色的天穹之下,莫哈奇瓦尔像一头恶兽。
楼下断续传来恶魔的嘶吼与骑士的怒喊,一声接着一声……
“你这个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
卡尔公爵揪着老参谋柯尔贝克的衣领,将这具佝偻的身躯拽了起来。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便狠砸在柯尔贝克的脸颊上……
老人踉跄着撞在案角,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花白的胡须上溅了点殷红。
长桌的正中央,孤零地摊着一封信。
信封已被拆开,边角沾了些许污渍,那正是米尔派女仆送来的警告信。
卡尔抓起桌上那封信,抖得纸页哗作响,狠狠掼在他脸上。
“米尔早就警告过!城墙瘫痪蹊跷,索恩洛克手里还留着底牌,让我们延缓攻城!你偏把它压下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知道,因你这一时的糊涂,城里困了多少人?七万!”
柯尔贝克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
他任由那封信滑落在血泊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望着满地散落的地图。
“没有意义……”老人喃喃开口,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教会拯救不了阿特拉,米尔也不是救世主,我们的圣战注定失败。”
卡尔的动作僵了一瞬。
在他听来,这番话不过是老参谋为自己的失职找的托词,甚至是在动摇军心的疯言疯语。
可柯尔贝克的眼神,却让他脊背莫名生出一丝凉意……
那不是恐惧,倒像是一种看穿了结局后,彻头尾的绝望。
卡尔不愿再深究,“够了!”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寒光,“去地狱里忏悔吧!”
噗嗤一声,长剑贯穿了柯尔贝克的胸膛。
老人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是身子一颤,最后脱了力,缓缓阖上双眼,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松弛。
“公爵大人!王子殿下!”
楼梯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一名浑身浴血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我们必须撤退了……已经守不住了!”
窗边……
亨利王子背对着这一切,双手撑在冰凉的石制窗台上,望着莫哈奇瓦尔那片沉入黑暗的城郭……
那双向来倨傲的眼眸深处,此刻盛满了掩不住的绝望。
这片战场上投入的,是圣王国六成以上的兵力,若是全部覆灭在此……
恐怕王位与自己无缘了。
……
占星塔下方,血战仍在继续。
王子与公爵麾下的几位高阶骑士,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抵挡着从四面涌来的恶魔。
那些从深渊裂缝里爬出的东西,背生残破的骨翼,胸腔里燃着幽紫的火焰;
山羊般的头颅上,血红的眼珠贪婪地转动着。
它们速度迅捷,寻常的圣水泼上去只溅起一缕青烟,附魔后的剑劈中也不过让它们的皮肉微微焦黑。
就连圣骑士们的光焰,被这浓稠的混沌死气压得黯淡……
“数量越来越多了……”
一名帝国禁卫,劈开扑来的恶魔,喘着粗气怒吼:
“快去通知公爵和王子,我们必须尽快撤退!”
他奋力将两头恶魔逼退,为身后争取出一线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公爵与王子等人终于下来了,二人脸色铁青,谁也没有开口。
众人簇拥着他们,快步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卡尔一撩车帘,声音低沉:“通知全军,自行撤退,在黑石隘堡集合!”
话音才落,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马车前。
他脸上写满了惊恐,甲胄早已被血浸得潮湿。
“不好了!”斥候的声音尖利而颤抖。
“黑石隘堡被白雾包围,初步判断……应该是被不死族围攻了!”
“什么?!”
车帘内外,所有人的表情霎时僵住。
黑石隘堡是距此最近的据点,也是最关键的后勤路线。
若连它也失守,最近的城堡便远在西南方向,足有六十公里之遥。
即便骑乘冠绝群马的独角兽,哪怕全速奔逃也要耗上整一个时辰。
届时若敌军尾随追击……全军覆没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卡尔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紧了牙,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
“换快马,向西南方向撤退。”
斥候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
“西南方向现在全是白雾,可能已经……”
这半句话没能说完,却比任何噩耗都来得沉重。
亨利立在车旁,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死云,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封锁我们的退路?呵、对方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啊?这个巫妖……真是好大的胃口。”
从那枚诱饵般的封印物,到那封伪造的书信,再到如今三面合围的死局……
原来打从踏进莫哈奇瓦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步入了巫妖留下的陷阱。
卡尔却猛然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黑石隘堡究竟发生了什么?安妮阁下呢?”
那可是坐镇一方的九阶大魔法师,传闻战斗力可与超阶魔法师媲美;
按理来说,一般的小型军队,根本无法与她抗衡。
斥候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个小时前,黑石隘堡方向就已经失去联系了……”
众人猛然瞪大了双眼,感到一阵窒息……
绝境之中,卡尔忽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
“米尔呢?米尔在哪?”
他环视着营地里乱作一团的人群,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面相觑的沉默。
混乱的营地里,众人你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响动。
众人转头一看,溃散的残军护卫着幸存的后勤人员,正如退潮般,向着营地深处的某一个方向缓聚拢……
公爵与王子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一名斥候上前禀报,语气里透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震颤。
“回禀二位大人……那是米尔枢机司铎的营地。”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只有米尔阁下的营地,那些恶魔……不敢靠近。”
亨利倚在车旁的身子霎时一僵,猛地转过头来,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叫……恶魔不敢靠近?”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毕竟这种话,平常只有在吟游诗人口中的童话故事里能听到……
血战后的疲惫、绝望的死寂,在众人脸上层堆叠;
此时却缓缓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掺着几分虔诚。
众人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一个缺席了一千年的词——
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