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
阿尔比恩帝国,首都伦底纽姆。
军情总局的秘密办公室内,壁炉里的煤炭正在燃烧。
军情局局长兰开斯特站在办公桌前,拿着刚刚破译的绝密电报。
“公爵阁下。”
兰开斯特轻声开口。
“说。”
“霍华德在巴格达的行动成功了。土斯曼青年党的军官查验了奥斯特的列车。他们发现了大罗斯帝国的高爆炮弹和炼金凝胶。证据已经转移出去了。”
艾略特听到这句话,微微点头。
“那个叫阿里的土斯曼军官呢?”
“被奥斯特的特工逮捕了。但他在被逮捕前把东西交给了同伴。现在,整个土斯曼青年党的高层都已经看到了那些炮弹的照片和实物。”
兰开斯特回答。
艾略特把手放在桌子上。
他没有笑,但紧绷的脸颊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土斯曼军队的反应是什么?”
“极度愤怒。青年党的军官们认为苏丹背叛了国家,为了赚取过路费,竟然给杀害自己同胞的死敌运送军火。”
兰开斯特如实汇报情报局的推演。
“他们正在串联。随时可能切断铁路,甚至把军队开向伊斯坦布尔,发动内战推翻苏丹。”
艾略特安静地听着。
他在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该地区的军事地图。
“霍华德干得不错。”
艾略特给出了评价。
“是的,公爵。这不全是我们的安排,是霍华德在前线的临场发挥,但他完美地执行了帝国的战略意图。”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
“霍华德只花了两千镑的活动经费。”
兰开斯特补充了一句。
艾略特听到这个数字,嘴角终于扯出了些许弧度。
两千镑……
这在国与国的博弈中,这点钱大部分时候翻不起一点水花。
但这笔钱,却在这个时刻,发挥出了几千万镑军费都达不到的效果。
艾略特在心里给这起事件打出了极高的战略评分。
这是一次完美且廉价的离岸平衡。
或者说,这是阿尔比恩帝国大陆均势手艺的教科书级的表演。
土斯曼人是不是觉得屈辱?
艾略特认为那最好是!
大罗斯人会不会在波斯湾被合众国人打死?
肯定的!
但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杠杆率!
“两千镑,加上几句煽动的话语……”
艾略特在心里复盘着这一切。
“我们就成功引爆了土斯曼帝国的民族主义炸药桶。”
他看着桌子上的地图。
“这颗炸弹一响,瞬间就牵制了奥斯特帝国、大罗斯帝国和土斯曼帝国三个国家的战略精力。”
艾略特觉得非常愉悦。
不需要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去封锁港口。
也不需要阿尔比恩的陆军去波斯的沙漠里流血。
用最小的代价,让世界的血流向他希望的方向。
“公爵阁下,大罗斯的补给线完蛋了。”
“是的,必须拧紧大罗斯的输血管。”
艾略特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作为现在的地缘操盘手之一,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当初费尽心机,把合众国这头贪婪的恶狼引入波斯湾,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给大罗斯帝国放血,给阿尔比恩挡枪。
他要让大罗斯的灰色牲口在阿瓦士的泥潭里挣扎。
但是,奥斯特帝国之前的做法,严重影响了艾略特的计划。
“奥斯特人太贪婪了。
“他们搞出了一个东方谷物贸易。用火车把粮食运给大罗斯人。
“大罗斯人吃饱了肚子,怎么可能被合众国人耗死?”
更让艾略特无法忍受的是,奥斯特人居然还在粮食里夹带高爆炮弹!
“大罗斯如果依靠奥斯特的输血,在波斯湾打赢了合众国,那我们阿尔比恩在波斯湾的利益依然会完蛋。”
合众国现在是阿尔比恩的刀。
如果刀断了,大罗斯的熊爪就会伸进温暖的海洋。
因此,切断这条补给线,是必须的止血与控温手段。
“现在,铁路被土斯曼人自己切断了。”
艾略特看向兰开斯特。
“大罗斯的远征军,会又一次变成了没有后勤的孤军。”
“尼古拉三世会发疯的。”
“他发疯才好。”
艾略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大罗斯在波斯湾真正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对我们不坏。”
但是,艾略特真正的目光,并不在大罗斯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地图上那个位于旧大陆中央的庞大帝国……
奥斯特。
这才是艾略特心中最危险的对手。
“兰开斯特。”
“在,公爵阁下。”
“你觉得,奥斯特帝国现在在干什么?”
兰开斯特想了想。
“他们应该正在开会。土斯曼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奥斯特的枢密院肯定吵翻天了。”
“没错。”
艾略特靠在椅背上。
他一直将奥斯特视为最大的威胁。
之前,他在婆罗多实施焦土政策,销毁粮食,制造了几千万难民。
那就是为了给奥斯特帝国制造经济泥潭,拖垮奥斯特的财政。
可是人家转头就出了代用砖,阿尔比恩也不得不跟着转变策略,跟着推波助澜。
到现在,婆罗多内陆还在养蛊,继续高压锅里蒸着……
而现在,土斯曼的爆雷,可以算是送给奥斯特这个新霸主的新泥潭,虽然还不确定这个泥潭是否会成型。
艾略特在心里推演着奥斯特的两难处境。
“第一种可能,奥斯特认怂。
“如果奥斯特为了避免卷入战争,选择放弃东方谷物贸易……
“那么,他们将失去一条每天能赚取海量黄金的暴利路线。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该地区的地缘影响力将被严重削弱。别人会看清,奥斯特帝国在面对危机时,不敢拔剑。”
这种结果,艾略特很乐意看到。
削弱奥斯特的威望,那就是阿尔比恩的胜利。
“第二种可能呢?”
兰开斯特问。
艾略特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极其危险的光芒。
“第二种可能,奥斯特强硬干涉。”
艾略特低声说。
“土斯曼那个软弱的苏丹面临兵变压力,极大概率会向奥斯特求援。
“而奥斯特则会借此机会,以保护商业铁路的名义,联合苏丹强行派兵镇压青年党的暴动。”
兰开斯特皱起眉头。
“如果奥斯特和苏丹联手,土斯曼的青年党根本挡不住。奥斯特甚至会借机实质性控制那些战略走廊。”
“你错了,兰开斯特。这恰恰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艾略特太清楚民族主义这把双刃剑的效应了。
“土斯曼青年党现在恨的是谁?”
“恨他们的苏丹。”
“对。但是,一旦奥斯特的军队,穿着军装,拿着步枪,踏上土斯曼的领土……”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土斯曼青年党的怒火,就会瞬间从苏丹的身上,转移到奥斯特人的身上!
“民族主义是最不讲理的东西。面对外敌入侵,土斯曼国内的所有矛盾都会暂时搁置。
“他们会团结起来,保卫祖国。”
艾略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
“奥斯特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全民战争泥潭。”
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些许期盼。
“我很想说……
“让奥斯特引以为傲的精锐陆军,去安纳托利亚的烂泥里消耗吧。
“让他们在每一个火车站,每一座桥梁,都遭到土斯曼人的袭击。
“让他们的军费像水一样流干。”
只要奥斯特出兵,这就将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消耗战。
兰开斯特听完艾略特的分析,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可是他压根没有看到艾略特说出这些话时,眼中隐约的担忧。
他没注意到,眼前这位公爵现阶段只是期盼,而不是真心判断,局势会真的那么走下去。
“公爵阁下,土斯曼青年党这次算是彻底被我们利用了。”
兰开斯特轻声说。
他多少对那些不怕死的土斯曼年轻军官有一丝复杂的看法。
那些人是真的愿意为了国家去死。
“纯粹的爱国热血救不了国。”
艾略特吐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同情。
“在国家博弈的棋盘上,弱国的热血一文不值。”
艾略特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世界观。
“在冰冷的帝国战略视角里,他们现在只是阿尔比恩用来切断铁路的一次性工具。
“是我们放在土斯曼内部的免费炸弹。”
这就是老牌帝国主义者的冷血。
将他人的信仰、生命、热血,全部量化为政治筹码。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壁炉里的煤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公爵阁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兰开斯特打破了沉默。
艾略特没有立刻回答。
尽管这是一步绝佳的好棋,但艾略特没有盲目乐观。
他知道,棋盘上还有变数。
“不要提前开香槟。”
艾略特告诫兰开斯特。
“土斯曼确实千疮百孔。
“但是,我们的对手并不蠢。”
艾略特分析着变数。
“如果奥斯特看穿了陷阱,枢密院里有人压住了激进派,阻止了奥斯特武力干涉土斯曼呢?”
兰开斯特一愣。
“……那我们就只能逼土斯曼青年党继续闹,把动静搞大,逼着奥斯特不得不下场保护铁路。”
“还有土斯曼内部呢?”
艾略特提醒道。
“苏丹是个废物。但是,土斯曼整个帝国里,难道就没有一个能看清局势的强权人物吗?
“如果有一个铁腕,看穿了这是我们要土斯曼内战的阴谋。
“如果他为了保住土斯曼,强行镇压了青年党的暴动呢?”
艾略特并非全知全能。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安纳托利亚前线,凯末尔已经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但他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他,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如果有这样的人,那这把火就烧不起来。”
艾略特叹了口气。
“那我们的计划就只成功了一半。只切断了补给线,没有把奥斯特拖下水。”
“那我们需要派人去刺杀可能存在的阻碍者吗?”
“不需要。”
艾略特摆了摆手。
“做多错多。我们的牌已经打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看着这场火会如何烧。通知境海舰队,进入战备状态。如果土斯曼真的爆发全面内战,我们的舰队必须第一时间开进海峡,以维持和平的名义,拿走我们该拿的那份利益。”
“是,公爵阁下。”
兰开斯特立正,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艾略特微微抬头,有些感慨……
土斯曼危机是一场不错的剧本。
不用阿尔比恩士兵流一滴血,就能让竞争对手集体陷入内耗与流血。
它极大地缓解了阿尔比恩帝国正面的压力。
大罗斯在波斯湾被放血,奥斯特在这里面临进退两难的抉择。
这一切,为阿尔比恩帝国争取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我也该走了……”
艾略特低声呢喃。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
波斯,阿瓦士荒原。
大罗斯帝国地下指挥部。
这里的气氛极其糟糕。
指挥部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大罗斯南下远征军最高统帅,阿尔乔姆公爵脸色阴沉。
参谋长莫罗佐夫站在桌子的另一侧。
大罗斯远征军高层,也知道了后方那边的土斯曼危局。
“巴格达火车站的事情,确认了吗?”
“已经完全确认了,公爵阁下。”
莫罗佐夫把电报放在桌面上。
“他们不仅发现了面粉,还发现了我们兵工厂制造的大口径高爆炮弹。”
阿尔乔姆公爵闭上了眼睛,强烈的烦躁和不安在心中交汇。
他真的忍不住想要怒骂土斯曼苏丹那个蠢货了!
“土斯曼国内的反应呢?”
公爵睁开眼睛继续问。
“非常激烈!”
莫罗佐夫如实汇报。
“现在整个土斯曼军队的底层恐怕都沸腾了……”
莫罗佐夫停顿了一下。
“土斯曼国内的民族主义怒火要被彻底点燃了。那条铁路,现在变得极其不安全。随时都有可能被土斯曼的激进派炸毁。”
砰!
阿尔乔姆公爵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该死!”
公爵忍不住骂出了声,心情十分糟糕。
这条补给路线太重要了!
对于大罗斯远征军来说,这就是一条插在脖子上的输液管。
重要到如果没有这条补给线,他们根本没资格继续在阿瓦士战场消耗下去。
还记得当初波斯商队把面粉和咸肉送过来的时候,整个军队恢复了士气。
步兵有了体力,后续炮兵还能有充足的弹药补充。
这是他们能和合众国人打线在的僵持烂仗的底气!
大罗斯有十七万张嘴每天需要吃饭。
大罗斯有几百门火炮每天需要吞噬成千上万发炮弹。
所有的这一切,全部依赖于奥斯特帝国的列车,从土斯曼帝国的铁路上运送过来。
如果土斯曼人把铁路炸了。
如果土斯曼陷入了全面内战,列车无法通行。
那大罗斯远征军就会立刻被打回原形。
他们会再次陷入吃代用砖、甚至吃沙子的绝境。
没有食物,没有炮弹,对面的合众国人只需要一次反冲锋,就能把他们全部赶回高加索。
阿尔乔姆公爵站了起来。
他推开椅子,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军事地图前。
公爵的目光离开了代表阿瓦士的那个血腥红点。
他的视线向上移动,越过波斯,死死地盯住了土斯曼帝国的辽阔版图。
阿尔乔姆公爵没有沉浸在补给线可能断裂的恐慌中。
相反,他在这种绝境中,敏锐地看到了土斯曼这块巨大的肥肉。
一个大胆到极点的战略构想,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在军事和地缘角度上,找到了一个极其高明的大转身!
“莫罗佐夫……”
阿尔乔姆公爵突然开口了,声音变得非常低沉,带着果决。
“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莫罗佐夫转过身看着公爵。
“做好撤军计划。”
阿尔乔姆公爵直接说道。
莫罗佐夫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撤军计划?阁下,您是说从阿瓦士撤军?”
莫罗佐夫惊讶地反问。
“是的!”
阿尔乔姆公爵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地图上的土斯曼帝国。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土斯曼的铁路真的断了……”
公爵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们……建议皇帝陛下转头攻打土斯曼!”
公爵转过身,看着莫罗佐夫,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莫罗佐夫瞪大了眼睛。
他被公爵的这个转身计划彻底震惊了。
“莫罗佐夫,你看看现在的局势!!!”
公爵指着地图。
“我们在波斯湾啃合众国这块硬骨头,已经啃得满嘴是血。合众国人有无尽的纵深,有无尽的炮弹。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把他们彻底推平。
“但是土斯曼帝国呢?
“那是一个垂死的虚弱国家!
“既然在波斯湾啃不动硬骨头,为什么我们不转头去攻击更虚弱的目标?
“高加索战役已经证明了土斯曼军队的脆弱。他们刚刚经历过大败,现在内部又因为青年党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
“这是一只我们可以轻易捏死的软弱猎物!”
莫罗佐夫看着地图,大脑开始顺着公爵的思路运转。
公爵则继续阐述着他的计划。
“我们可以联合奥斯特帝国,与七山半岛诸国一起瓜分土斯曼帝国!”
公爵走到桌子前,兴奋地讲道。
“奥斯特帝国早就对土斯曼的战略走廊垂涎三尺了。他们做梦都想把那里的控制权拿到手。
“如果大罗斯帝国向奥斯特提出联合瓜分的提议,奥斯特有极大的概率会心动!
“奥斯特拿战略走廊,我们拿土斯曼的北部领土!
“而七山半岛的那些国家一直和土斯曼有世仇,他们绝对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分一杯羹!”
阿尔乔姆公爵越说越觉得这个计划在军事上完美无缺。
“这对于大罗斯来说,这有三大好处!”
公爵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解决了后勤死穴。
“既然现在的补给线被土斯曼人掐着脖子,我们随时可能断粮。那不如我们直接出兵,把这条铁路,把土斯曼的土地,直接变成我们大罗斯的领土!只要占领了那里,我们的后勤就彻底安全了。
“第二,我们摆脱了合众国的消耗战。
“我们不需要再在阿瓦士填人命了。我们可以把这十七万精锐带出去,去打一场我们有绝对胜算的战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公爵的眼神变得狂热。
“大罗斯哪怕拿不到波斯湾的不冻港,如果能吞掉土斯曼的北部大片领土,或者打通前往暖水区域的海峡。
“这同样是为帝国开辟新领土的巨大伟业!
“这完全可以缓解国内的矛盾。
“有了这样巨大的领土收益,完全可以让皇帝陛下的位置彻底保住,甚至让国内的所有平民和贵族对陛下歌功颂德!”
阿尔乔姆公爵觉得这是一个能把坏事变成好事的绝佳方案。
既解决了军事上的死局,又迎合了奥斯特的地缘利益,还能在政治上挽救皇帝的威望。
他看着莫罗佐夫,等待着参谋长的赞同。
然而……
“停下吧,公爵阁下!”
莫罗佐夫突然大声喊了出来。
阿尔乔姆公爵话还没说完,就被莫罗佐夫强行打断。
公爵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参谋长。
他发现莫罗佐夫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兴奋,反而变得极其苍白,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莫罗佐夫,你觉得我的计划有破绽?”
公爵不满地问道。
“将军,在军事上您的转身堪称完美……”
莫罗佐夫看着公爵,声音有些发抖。
“在地图上推演,去打虚弱的土斯曼确实比在这里和合众国死磕要聪明一万倍……您的地缘眼光太棒了!”
莫罗佐夫先是肯定了公爵的军事才能。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在政治上,皇帝陛下恐怕看不到转身的空间了。”
阿尔乔姆公爵愣住了。
“什么意思?”公爵质问道,“我这是在为帝国寻找出路,我是在为陛下开辟新的领土!”
莫罗佐夫叹了一口气,表情变得非常苦涩。
他站在国内政治和绝对皇权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美好幻想有能够实现的可能。
“公爵阁下,我们太久没有回圣彼得堡了!我们不了解现在坐在冬宫里的那位皇帝陛下,他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
莫罗佐夫指出了核心问题。
“万一皇帝陛下现在被恐惧支配着呢?”
莫罗佐夫开始详细解释原因。
“您难道忘了一月份的主显节刺杀吗?那颗炸弹差点要了陛下的命!
“您难道忘了那群以马伦勒玛为首的人写的文章吗?”
阿尔乔姆公爵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呢?”
“所以,退一步很可能不是天堂,而是深渊!”
莫罗佐夫咬着牙说道。
“公爵阁下,如果大罗斯现在从阿瓦士撤军,哪怕您画了联合瓜分土斯曼的巨大大饼……
“但如果在皇帝陛下的眼里……撤军就是失败呢?!撤军就是退让呢?!
“假定皇帝陛下不敢承受任何形式的失败!一旦他同意撤军,国内的乱党就会立刻宣扬皇室的无能!那些愤怒的平民就会借机发动起义!”
莫罗佐夫看着公爵的眼睛,指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而且,这不仅是国家的问题,这是您个人的生死问题。
“一旦皇帝陛下不清醒,这就是您的政治自杀!”
莫罗佐夫的语气变得很是严厉。
“如果您在这个时候发回建议撤军去打土斯曼的电报……
“皇帝陛下很可能不会认为您是一个敏锐的战略家。
“皇帝陛下会认为您畏战!
“一个多疑且恐惧的暴君,甚至会怀疑您是不是被乱党洗脑了!他会怀疑您是不是想带着这十七万精锐部队回国去造反!”
莫罗佐夫的话直接刺进了阿尔乔姆公爵的心脏。
“公爵阁下,您只要敢发这封电报。您会被立刻解除兵权。
“您甚至会被宪兵直接押送上军事法庭,以叛国罪枪毙!”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图上的土斯曼帝国,刚才那种掌控全局的热情已经彻底消失了。
莫罗佐夫说得对……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
在绝对的皇权和极度的多疑面前,再完美的军事转身,也只是催命的毒药。
这个大转身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但这还不是全部。
莫罗佐夫看着沉默的公爵,继续补充了最后一个致命的漏洞。
“阁下,除了国内的政治风险。您在外交上的推演,也过于乐观了。”
“你是指奥斯特帝国?”
“是的。”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
“与奥斯特联合,我们大概率还会被坑。”
莫罗佐夫走到桌子前,指着那份关于巴格达火车站的情报。
“您真的觉得,奥斯特帝国会和我们平分吗?
“他们是一群吸血鬼!
“如果我们大罗斯真的听从您的建议,转头去打土斯曼。奥斯特帝国有可能根本不会让我们顺利瓜分。
“他们太狡猾了。
“他们有可能会假意同意联合,然后利用我们大罗斯的军队去吸引土斯曼主力的火力!
“趁着我们和土斯曼人拼命的时候,奥斯特军队会趁机直接占领他们想要的领土,比如战略走廊和港口。
“等他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们就会立刻反水!”
莫罗佐夫清醒地推演着奥斯特可能做出的反应。
“奥斯特人甚至会倒打一耙,利用土斯曼的民族主义情绪……
“他们会给土斯曼人提供武器,让土斯曼人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我们大罗斯身上!
“到那个时候,我们会从阿瓦士的泥潭里拔出腿,然后立刻被奥斯特人推进另一个名为土斯曼的无底泥潭里!”
莫罗佐夫说完了所有的理由。
无论是在国内政治的皇权底线上,还是在国际外交的列强博弈上。
阿尔乔姆公爵的这个计划,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风险很大,收益也很大,尤其是还有阿尔比恩跟合众国这两个不确定因素存在。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松垮了下来。
他刚才只是从纯粹的军事战术角度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但现在,莫罗佐夫用冰冷的政治现实,把这个希望砸碎了。
公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自己现在就像是被绑在磨盘上的骡子,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只能被主人的鞭子抽打着,继续往前走。
“我明白了,莫罗佐夫……”
阿尔乔姆公爵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关于撤军和攻打土斯曼的提议,就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不会向国内发这封电报。”
莫罗佐夫松了一口气。
“阁下英明。这保全了您,也保全了军队。”
但是,阿尔乔姆公爵并没有完全死心。
他看着桌子上的情报,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过,关于撤军的详细计划草案,你还是要暗中做好。”
公爵压低了声音命令道。
莫罗佐夫有些不解。
“我们不发出去,那做这个计划有什么用?”
“局势是在变化的,莫罗佐夫。皇帝陛下现在被恐惧支配,不敢后退,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打下去,还有赢的希望……
“但是,如果后方的火真的烧起来了呢?
“我们不能主动提出来。但我们必须与国内保持密切联系。
“我们要死死盯着土斯曼帝国的局势。
“看看土斯曼青年党的那把火,到底能烧多大。
“如果土斯曼真的爆发了全面内战,如果铁路真的被彻底炸毁,奥斯特的列车一辆也过不来……
“到那个时候,就算皇帝陛下再怎么疯狂,他也会明白,十几万人没有饭吃,是不可能继续打仗的!
“现实会逼迫他改变心意!
“当皇帝陛下自己意识到绝境,主动提出需要寻找新出路的时候……
“我们手里的这份撤军和攻打土斯曼的计划,就是挽救帝国、为陛下解忧的完美方案!”
莫罗佐夫听完公爵的解释,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阁下。不在不合适的时候提正确的建议。我们要等现实去教育圣彼得堡的那些大人物。”
“去准备吧。”
阿尔乔姆公爵挥了挥手。
“密切关注巴格达和安纳托利亚的动向。
“同时,告诉前沿的部队,继续给我死死地咬住!
“一步都不许退!”
莫罗佐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公爵阁下!”
……
下午。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枢密院。
最高级别的机密会议室。
宰相贝仑海姆坐在主位上。
他的左边是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右边是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
再往下,是帝国宪兵司令施特劳斯少将,以及宪兵总局局长穆勒。
李维穿着上校军装,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各位。”
贝仑海姆宰相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语气有些疲惫。
“我暂时安抚住了土斯曼的苏丹。对方让我向他承诺,奥斯特帝国会在过路费上再让出百分之十的利润。”
众人点了点头,但心里都不约而同骂了一句土斯曼苏丹……
这真是个贪婪的蠢货,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要钱。
“苏丹拿到了这笔承诺的钱,答应会出动近卫军去压制国内的新闻,保证铁路继续畅通。”
贝仑海姆继续说道。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扬汤止沸。
“宰相阁下,苏丹的保证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宪兵总局局长穆勒直接开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情报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所有人。
“这是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的特工,在一个小时前发回来的最新状况。”
穆勒的表情非常严肃。
“事情正在走向失控。”
李维翻开面前的文件。
穆勒开始汇报具体情况。
“就在今天早上,伊斯坦布尔的大学、军事学校、大巴扎,甚至是每一条街头巷尾,都洒满了传单。”
穆勒指着文件里附带的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张传单的翻拍样片。
传单上,清晰地印着奥斯特帝国的东方谷物贸易列车。
而在列车被撬开的货厢里,露出了大罗斯帝国兵工厂制造的大口径高爆炮弹。
照片的下面,印着一句极其醒目、极具煽动性的土斯曼语标语。
穆勒把这句标语翻译了出来。
“我们在高加索流血,苏丹却在为大罗斯运送屠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太狠了。
这简直是把土斯曼人的民族自尊心放在火上烤。
“这绝对是阿尔比恩情报局的手笔。”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冷冷地说道。
“只有他们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印制大量传单,并且一夜之间散布到整个伊斯坦布尔……他们在逼迫土斯曼人造反!”
阿尔比恩人不动用一兵一卒,只用几万张纸,就足以摧毁奥斯特帝国为大罗斯准备的整条后勤补给线。
“现在伊斯坦布尔的情况怎么样?”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焦急地问。
“群情激愤!”
穆勒如实回答。
“市民走上街头抗议!军事学校里的青年党军官甚至开始公开串联!大巴扎里的商人们也在痛骂苏丹是卖国贼!”
穆勒看向贝仑海姆宰相。
“宰相阁下,苏丹的近卫军根本不敢开枪……伊斯坦布尔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会发生全面暴动!”
“如果暴动发生,青年党就会推翻苏丹……”
施特劳斯少将接过了话头。
“一旦青年党上台,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切断我们的铁路,甚至会没收我们在土斯曼境内的所有资产。”
这就是摆在奥斯特帝国面前的残酷现实。
贝仑海姆宰相把目光投向了李维。
“图南上校。”
贝仑海姆开口了。
“昨天你提出了启动护路队预案,直接出兵,强行占领铁路沿线和战略走廊……”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克劳塞维茨大臣的担忧是对的。现在土斯曼人的民族主义情绪已经被阿尔比恩人点燃了。如果我们直接派正规军跨过边境,青年党和苏丹会立刻停止内斗,联合起来抵抗我们。”
克劳塞维茨大臣点了点头。
“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当出头鸟。陷入土斯曼全民皆兵的战争泥潭,不符合帝国目前的利益。”
闻言,李维看着两位帝国重臣。
他知道,纯粹的军事入侵在当前这个节点确实太粗暴了。
“我明白,宰相阁下,克劳塞维茨大臣。”
李维的语气很平静。
“护路队预案是我们的绝对底线。不到万不得已,正规军不能直接开进去。”
说着,他把手里的情报文件合上。
“考虑到伊斯坦布尔随时会暴动,我们现在必须做一个最后的政治解决途径。我们要在不动用正规军的情况下,把这个火药桶的引线给掐断。”
“你有什么具体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