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李维在办公室里看简报。
今天送来的东西不多。
文件希尔薇娅已经帮他批了大半,剩下几份是市政厅转来的例行报告,还有两份是帝国铁道总监部发来的支线延伸进度表。
他翻了一遍,没什么需要他签字的。
而正要把简报推到一边,秘书官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刚从帝都枢密院转来的文件。
“阁下,枢密院转呈的《圣律大陆重点区域态势》,今早刚到。”
李维接过来翻开。
态势报告是枢密院定期编发的,每半个月出一期,汇总帝国驻外使领馆和各情报站传回的消息,按区域分门别类。
李维平时会看,但不会逐字细读。
真正需要他关注的情报,通常会单独标出来,附在报告最前面。
而今天没有任何单独标注。
他翻到大罗斯部分。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的信息只有一句话:“边境仍处于封锁状态,暂未获取新的军事行动情报。”
他又翻了翻阿尔比恩部分。
希伯尼亚的调查团已经进驻冲突地区,情报官在备注里写了一句:“陆军第三骑兵团随团护送,枢密院直接指挥。”
李维看完这句,心里大概有数了,等调查团撤了,陆军多半不会全撤,利物浦是这么干的,希伯尼亚也不会例外。
他把报告往后翻了翻,目光停在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部分。
内容不多,拢共三行。
南方省份发生小规模佃农抗议。
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向马德里递交自治权请愿书。
原葡萄牙地区部分城市出现恢复旧王权的传单。
情报官在备注里写道:“暂不构成安全威胁,建议持续观察。”
李维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暂不构成安全威胁……
这话说得没错。
佃农抗议在伊比利亚南方不算新鲜事。
那边大地主控制着将近六成良田,几百万无地雇农靠打零工过日子。
而赶上歉收年份,粮价一涨,佃农交不上租,地主就雇人赶人。
这种事儿隔几年就闹一回,规模不大,几百号人堵在庄园门口喊几句。
地主叫宪警来把人轰走,宪警来转一圈,等佃农散了就撤了,以前都是这么处理的。
不过这次规模比以往大一些,但伊比利亚中央政府大概也没当回事。
至于加泰罗尼亚的自治权请愿书,那更是老黄历了。
加泰罗尼亚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文化,纺织业比马德里周边发达得多。
本地工商界一直觉得中央政府在吸他们的血,收着高额税收,却不往加泰罗尼亚修铁路、建港口。
地方议会隔几年就递一回请愿书,马德里那边隔几年就驳回一回,从来没有变过。
原葡萄牙地区的旧王权传单,说起来更复杂些。
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这个国名,本身就是强行拼出来的。
葡萄牙那边一直有人觉得当年统一是被迫的,旧王室的后人虽然早就没了实权,但在民间还有些残余声望。
其实这些年原葡萄牙地区还算安稳,毕竟统一的年头也不短了。
偶尔冒出来几张传单,多半是几个老头子酒后发发牢骚,成不了气候。
所以枢密院的情报官说这三件事都不构成安全威胁,李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这三件事为什么同时冒头……
佃农抗议、地方分离主义、旧王权势力抬头。
这三股力量在伊比利亚一直存在,但平时各闹各的,时间上碰不到一块去。
南方佃农闹事通常在秋收前后,加泰罗尼亚递请愿书一般在议会开幕那几天。
原葡萄牙的旧王权传单更是没个准谱,什么时候有人想起什么时候贴两张。
这次三件事却差不多同时发生。
李维想了想,也许只是巧合。
很大可能是,费伦群岛象征性放了几枪就撤掉后,遮羞布终于在这会儿彻底被扯下来了。
而且,本身又不止伊比利亚内部有人闹,更不要说别的地方有人闹,还真就有糖吃!
“也许……”
他拿起笔,在报告边角上写了几个字,也是继续观察。
放下笔,他又拿起这份态势报告的附页翻了翻。
附页上通常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外交动态,不值得单独列出,但情报官觉得还是该让上面知道。
其中有一条关于法兰克王国的消息。
法兰克王国近期打算向伊比利亚联合王国派遣一支农业技术顾问团。
同时,法兰克最大的商业银行向伊比利亚政府提供了一笔低息贷款,名义用途是铁路翻新。
李维挑了挑眉。
贝拉公主现在手头有闲钱了,对参与圣律大陆事务的积极性正在慢慢起来。
上次在贝罗利纳分赃会议上,法兰克拿到了土斯曼港口九十九年的特许经营权,关税能抽走四成。
这笔收入不算惊天动地,但胜在稳定,每年都能往法兰克国库里填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加上法兰克国内这两年经济逐渐回暖,失业率降了,税收涨了,贝拉手里的筹码比前几年宽裕了不少。
而有了闲钱,自然想往外花。
但花在哪儿,这就是个值得琢磨的问题了。
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紧挨着法兰克的西南边境。
法兰克北边是阿尔比恩,东边是奥斯特。
伊比利亚这个地方,战略位置极其特殊。
它的东边是境海,西边是大洋,南边正对着阿尔比恩控制的直布罗陀海峡。
伊比利亚本土南北两侧,分别面向境海与大西洋。
如果法兰克能把影响力延伸进伊比利亚,那么法兰克在大西洋一侧就又多了自己说了算的出海口,奥斯特跟法兰克在海上的联动也能扩大范围。
而在此之前,法兰克的境海舰队想要从境海进入大洋,必须从阿尔比恩控制的直布罗陀海峡通行。
海峡最窄处不过十几公里,阿尔比恩在那里有驻军,要塞炮。
法兰克人对此一直不太舒服……
别说法兰克了,其实奥斯特也感觉不舒服。
所以如果能跟伊比利亚搞好关系,法兰克商船可以在伊比利亚的大西洋沿岸港口停靠补给,海军也可以借道休整。
虽然直布罗陀还是阿尔比恩的,但法兰克在大西洋一侧的活动空间会大上许多。
这就是地缘的价值!
李维又看了那行字。
农业技术顾问团……低息贷款……铁路翻新……
农业技术顾问团这事,本身没什么可说的。
伊比利亚的农业底子不差,橄榄油年产约十五万吨,旧大陆数一数二。
葡萄酒年产约两亿升,也是重要出口商品。
柑橘类水果年产约五十万吨,大量销往阿尔比恩。
但问题在于,伊比利亚的粮食不能完全自给。
法兰克派农业顾问过去,名义上帮忙提高产量,可实际上顾问团待下来之后,跟当地地主和官员打交道的圈子自然而然就会搭起来。
这个圈子里的人以后想买农机、想学新技术,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法兰克人。
等这个圈子从农业扩展到别的行业,法兰克在伊比利亚地方上的影响力就扎了根。
低息贷款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笔钱名义上是修铁路的,但铁路修完之后,谁来管?谁来修?需要配件找谁买?
这些后续服务的价值,往往比贷款本身还大。
而铁路翻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轨距。
阿尔比恩的铁路轨距是一个标准,伊比利亚现在用的是另一个标准,奥斯特又是另一个标准。
法兰克现在用的轨距跟奥斯特一样。
如果法兰克借钱给伊比利亚翻新铁路,有心无意地让伊比利亚新建的支线采用统一标准,那以后两国之间的货运就不用换车换轨了。
这也就是奥斯特一直做的事。
李维看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贝拉大概不是临时起意。
法兰克跟伊比利亚挨着,比利牛斯山虽然挡着,但修铁路可以穿过去。
以前法兰克财政紧张,没空管山那边的事。
现在手头宽裕了,再一看,自己西南边蹲着个伊比利亚……
内部分裂、财政困窘、地缘位置极其重要但自身无力保卫。
这种国家,在列强眼里就是可以争取的目标。
不过贝拉大概也没那么急。
法兰克目前的战略重心还是在镜海沿岸、安南与的黎波里塔尼亚。
土斯曼的港口经营权是刚拿到手的肥肉,得先消化好。
贝拉这一步棋,更像是先落个子,试探试探伊比利亚的反应。
而且农业顾问团不是军队,低息贷款不是军火,铁路翻新也不是军事同盟。
这些东西放在台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等这些东西铺开了,法兰克在伊比利亚就有了抓手。
以后如果局势有变,伊比利亚王室遇到内外交困的时候,头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大概率就是已经在本国有存在感的法兰克。
当然,李维觉得贝拉大概率也会先跟奥斯特打个招呼。
想到这里,李维在报告上又写了几个字。
“等法兰克顾问团名单正式公布后,调一份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
他正要翻下一份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他回应,门就开了。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一前一后走进来。
希尔薇娅径直走到李维办公桌前,把手里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搁。
可露丽则是在沙发那边坐下。
“你看看这个。”
希尔薇娅点了点那几张纸。
李维低头看了一眼,是伊比利亚联合王国驻奥斯特大使馆刚送来的外交照会副本。
不算正式外交文件,只是预先通报。
正文措辞很客气,大意是伊比利亚南部几个省份最近一段时间出现了一些动荡,佃农因为赋税过重发起抗争,并且一部分人已经进入原葡萄牙地区。
伊比利亚王室已派大臣前去安抚,但在局势平稳前,若需向金平原大区采购一批粮食,请奥斯特方面予以方便。
李维把这份照会看了两遍。
照会上说,进入原葡萄牙地区的不是一般流民,这次南部佃农的抗争活动已经蔓延到原葡萄牙地区。
这也印证了他刚才看的态势分析,时机上确实吻合。
他又翻了翻照会后面附的一份不太正式的说明,是伊比利亚使馆的二等秘书私下给奥斯特外交部的口信笔录。
这位秘书的原话是,马德里高层现在很头疼,不仅佃农要分地,加泰罗尼亚人也要自治权,原葡萄牙地区还趁机冒出来一些复辟言论。
王室暂时不得不把地方宪警放在一旁,先派文官下去安抚。
照会最后还提了一句,法兰克王国已经打算提供农业技术方面的支持,伊比利亚政府对此表示感谢,并期待与奥斯特在粮食方面展开合作。
李维把照会放下。
“就只是要买粮食?”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对,说得很客气。”
李维心想,这个时候伊比利亚王室找他们买粮食,大概有三个原因。
金平原的粮食产量在帝国境内数一数二,农业发展公司的合同收购体系把粮价拉到合理区间之后,库存一直很充裕。
伊比利亚人如果要买粮,找金平原是最划算的。
法兰克帮了农业技术方面的忙,但法兰克本身不是粮食出口大国。
贝拉公主能出顾问、能出低息贷款,但拿不出几万吨小麦。
伊比利亚人拿了法兰克的技术和贷款,还得再找奥斯特买粮。
拿了法兰克的技术,再来找奥斯特买粮食,两边都不得罪,也都用得上。
看来伊比利亚政府在这方面也没昏头。
“卖不卖?”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问了一句。
“得卖!”
希尔薇娅先开了口。
她表示伊比利亚这个国家财政稀烂,但他们手里有矿。
毕尔巴鄂的高品位铁矿、阿尔马登的汞矿、南方的铜矿,这些奥斯特都用得着。
要是不卖粮食,他们转头去找合众国或者大罗斯,以后矿就不一定往这边运了。
可露丽闻言,提醒道:“伊比利亚欠这么多外债,粮食还得靠买,本地钱庄大概没那么大体量……要是想买粮,可以用实物来换。当然,要是想要些现金,也可以由农业发展公司来提供贷款,分期慢慢还……”
“不管他们用哪种方式,总之先把人稳住再说。”
李维合上那份照会的同时讲道。
南部佃农闹事,加泰罗尼亚搞自治,葡萄牙那边贴传单,现在又到处找外国借钱买粮。
这个国家几个主要地区差不多都在晃。
“卖吧。”
李维又拿起伊比利亚使馆那份非正式说明重新看了一遍。
法兰克农业顾问团时刻就位,卢泰西亚提供的贷款也签了。
贝拉这次动作倒是挺快。
既然法兰克先伸了手,奥斯特这边也不能太慢。
他抬头看了看希尔薇娅:“农业发展公司那边,让他们先核实库存量,如果够的话,第一批可以先发。价格按正常出口价,不要给他们优惠。他们现在财政困难,倒是可以谈谈贷款,用矿产做担保。矿业抵偿的事,让可露丽找财政部一起去谈。”
希尔薇娅记了一下,又问:“那数量呢?”
李维想了想,说先按一万吨发,后续看他们表现。
要是他们真愿意长期合作,再慢慢加。
反正金平原今年的夏粮收成不错,库存方面没什么压力。
希尔薇娅把照会收起来,跟他确认另一个问题,其他小国要不要提前发一个通告。
“发。”
李维干脆利落。
很简单,给伊比利亚的这批粮食,算是让周边邻国都做个见证。
可露丽轻轻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伊比利亚就别的事项上也不太好跟我们完全翻脸。”
希尔薇娅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李维:“法兰克那边要不要也打个招呼?毕竟贝拉打算派顾问团,我们后脚就卖粮,别让她觉得我们在跟她抢。”
李维想了想,认为这个招呼得打。
等具体数量定下来之后,直接给卢泰西亚发一份正式副本,就说是盟友之间的例行通报。
他们本来就经常互相同步这一类外事动作,贝拉那边也在土斯曼港口的事上提前跟他通过气。
伊比利亚这边也一样,两边的步伐提前对一下,有情况也好互相照应。
希尔薇娅把笔放下,把记了要点的纸折好收进口袋:“那我今天就把这些对接下去。”
“好。”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
希尔薇娅起身去桌上的水壶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半杯。
李维把伊比利亚的照会副本收到文件夹里。
伊比利亚的情况现在还只是初期。
法兰克要派顾问团,奥斯特这边马上也要发第一批粮。
以后局势还会怎么变,现在还说不准。
……
九月十五日,中午。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会战结束快一周了。
伊格纳季耶夫坐在基辅的办公室里,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仗打完了,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
莫罗佐夫的防线被压得够呛,要不是阿尔乔姆那三千骑兵不要命地冲进来,搞不好现在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头上飘的就是他们切尔诺维亚自由邦的旗帜了。
保皇派短期内肯定没力气发动大规模进攻,赫尔松那边的防守也够看,没给他留什么空子。
可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伯爵?”
坐在对面的作战参谋,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怎么吃东西了,厨房那边弄了点吃的,要不先吃点?”
参谋四十多岁,是伊格纳季耶夫带出来的老部下,平时负责整理战报和起草命令。
伊格纳季耶夫摇了摇头。
“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饱。”
参谋愣了一下。
“你猜我为什么不想吃饱?”
伊格纳季耶夫把手里的伤亡统计表扔到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怎么回事?”
参谋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会战结果……不是挺好吗?目标都达成了,我们的防区目前也一直很稳固,保皇派那边……”
“我不是在愁这个!”
伊格纳季耶夫往前坐了坐,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是愁逃兵这件事。”
参谋不说话了。
逃兵这件事他们之前就已经跟军需处的人聊过,会战打着打着,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失踪士兵。
后来在会战结束后第二天清点部队的时候,第十七步兵团的两个连,满打满算应该有四百多号人,结果点名的时候少了将近一百二十个。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打散了,或者通讯断了,那群人还在哪个山沟里趴着没出来。
可是等到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后来有骑兵侦察队回来报告,说在敌军后方看到了一些穿着叛军军装的人在帮保皇派的军需队搬粮包。
骑兵队以为是被俘虏了,靠近了想喊话,结果那群人看见自己这边的骑兵就跑。
“跑过去多少?”
参谋没说话,把手上的统计报告翻了翻,找出那页的数字。
“截止到今天早上,各个部队报上来的汇总数据……会战期间和会战结束后这几天,有明确记录逃过去的,加起来大概有快八百多号人了……”
“快多少?!”
“八百三十余人……”
伊格纳季耶夫闭了下眼睛。
八百多号……
这已经不是个别逃兵的问题……
他妈的是整建制的意志在动摇!
“那些人的老家分布查了吗?”
“查了,大部分是切尔诺维亚本地人……”
参谋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伊格纳季耶夫骂了一声。
他不怪那些兵。
切尔诺维亚本地人,家里父母还在村里种地,祖上几代人都是农奴。
他们在前线蹲在冰冷的散兵坑里,对面就有人在喊话。
而且不是喊投降不杀,是喊他们已经不是农奴了,他们的父母也不是农奴了。
他们听见了,嘴上不敢说,心里开始想,然后趁着夜里摸过去,一过去就不回来了。
可别的地方的人呢……
老家不在切尔诺维亚的,老家在北边的,为什么也跑过去呢?
伊格纳季耶夫知道答案。
因为废奴令不只是针对切尔诺维亚的。
阿列克谢那个疯子,要的是全罗斯废除农奴制。
北边的大贵族们虽然现在还在观望,但法令本身已经在军队里传开了。
不管你老家在哪,只要以前是农奴或者家里有农奴,这个消息就能让人站不住脚……
“废奴令……”
这东西怎么挡?
巡逻队可以查包裹,剪电报线,拦截传令兵,但他们拦不住风里的声音。
在前线堵,从一个兵搜到另一个兵身上有没有藏着传单,可一个人说漏了嘴,旁边的两个人就听见了。
今天捂住一个人的耳朵,明天他蹲在坑里还是能听见别人的喊话。
对面有人在喊,自由了!
白天不开枪的时候能听到,到了夜里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