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加泰罗尼亚,巴塞罗那。
纺织业协会总部大门外聚集着成百上千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穿着帆布工装的纺织工人,围着皮围裙的皮革匠,抱着账本的商会伙计,还有几个穿着体面戴着高顶礼帽的工厂主站在台阶最上面。
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二楼会议厅里,纺织业协会会长卡萨尔斯语气激昂:
“一周多前我们把最后通牒送到了马德里!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已经不是质疑我们商业税和关税的时候了,一周多过去,中央政府一个字都没有正式回复!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协会秘书长普拉茨,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逐条念出过去时间里他们所做的努力。
协会先后向马德里发出四封加急电报、两封正式信函,请求就关税减免和基础设施投资两项核心要求进行磋商。
第一封电报石沉大海。第二封电报收到首相府秘书的简短回复,说正在研究,稍后答复。
两封信函被首相府和财政部分别签收,但至今没有下文。
普拉茨前天还亲自到财政部副部长办公室,但见到的人却是副部长秘书,对方回应副部长出差了,归期未定。
“这就是中央政府的稍后答复!我们只等来一个出差归期未定!”
卡萨尔斯的目光一一扫过。
左边坐着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的十几名议员,中间是巴塞罗那商会的几位正副会长,右边坐着纺织协会、酿酒协会和皮革工会的代表。
还有几个空位子属于巴斯克地区的代表,巴斯克人来得最少,只有两个人,但他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
“在座的都是加泰罗尼亚各行各业的代表,我们已经给马德里留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请求他们减免棉花进口关税,改善港口设施,以及把从加泰罗尼亚收走的税收,至少拿一部分回来用于本地的铁路和水利……
“这些请求有哪一条是过分?
“我们不是要求特殊对待,只是要求把我们从这块土地上收走的钱,留一小部分在这里。
“可是马德里说什么?
“让我们等!”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议员费雷尔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是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里最年轻的一个。
“马德里的人不把我们当回事,伊比利亚不产棉花,我们的纺织业靠进口原料活着,中央政府往进口棉花上加的关税比本土还高,征走的钱拿去修马德里到南部省城的铁路,却不往巴塞罗那多铺一公里铁轨…从巴塞罗那运一车布匹到瓦伦西亚的成本比从阿尔比恩进口还高,这不是要困死我们吗?!”
纺纱厂主巴列斯紧跟着接上,说全加泰罗尼亚为伊比利亚贡献将近三分之一的工业产值。
如果连他们这样贡献最大的地区都被当成提款机,那加泰罗尼亚人还有什么指望?
他的纺织厂今年已经裁掉了两成工人,原因不是没有订单,而是利润全被关税和各种附加税吃干净了,再这样下去,明年还得裁!
酿酒业协会的人也表示巴塞罗那的葡萄种植户也在吃亏,法兰克人从他们这里买散装葡萄酒运回去贴标,转手卖到阿尔比恩的价格翻三倍。
他们想自己建灌装厂、自己出口,马德里不批许可证,说灌装专营权归本土的几个酒庄,那几个酒庄的老板全是宫廷册封的贵族,跟女王沾亲带故。
“……自己种出来的葡萄不能自己装瓶卖,这是哪门子生意?!”
皮革工会主席的工厂已经关了一半车间,他收到过马德里的回函让他们再坚持一下。
可怎么坚持?拿什么坚持?
巴斯克地区的代表简单说了两句,他们那儿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加泰罗尼亚这边的代表就越说越激动,骂声此起彼伏。
卡萨尔斯抬手示意安静。
“三十天的期限还剩二十天,可中央政府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会把我们晾到第三十天,然后在最后一天发一份措辞含糊的回函。
“会说正在研究,正在讨论,会认真考虑大家的意见……
“这太被动了!加泰罗尼亚人不能等下去了,再多等一天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税!”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费雷尔第一个举手站起来,要求纺织业协会会长将他的提议付诸表决。
卡萨尔斯点了点头,把一份草案推到桌子中央。
“成立加泰罗尼亚地区自治筹备委员会,三个月内制定地方自治章程草案,提交地方公民表决。”
草案表示,委员会将负责任起草一部加泰罗尼亚地方基本法,涵盖税收分配、基础设施建设、教育事务和文化保护四个方面的权限划分。
章程草案完成后将以全民公决的方式交付加泰罗尼亚全体登记选民表决。
自治筹备委员会不代表地方政府,不夺取权力,只是替加泰罗尼亚人先把路铺好。
至于章程草案是否通过、如何在法律框架内与中央政府协商执行,都是下一步的事。
卡萨尔斯强调他们不是在搞分裂,也不宣布独立。
加泰罗尼亚仍然是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组成部分,自治筹备委员会只是在宪法框架内行使加泰罗尼亚人民的正当政治权利。
如果马德里愿意坐下来谈,委员会的工作可以随时暂停,章程草案也可以根据协商结果修改。
但马德里如果继续沉默,加泰罗尼亚人就必须走自己的路!
费雷尔从自己的席位上补充了几句,表示不少国家的宪法都承认地方在不脱离国家的前提下享有自治空间,加泰罗尼亚的诉求在国际法上站得住脚。
这也卡住了马德里给他们扣分裂帽子的借口,法律框架是现成的,国际惯例是现成的,只需要下定决心走出去。
草案文本在长桌上挨个传阅,代表们低头细看条款,不时有人提笔在边角上修改措辞。
普拉茨把每一条修改意见都记在另一份副本上,准备在表决通过后立刻送去印刷。
传阅结束后,正式的投票环节开始。
由纺织业协会会长卡萨尔斯发起动议,成立加泰罗尼亚地区自治筹备委员会,三个月内制定地方自治章程草案,提交地方公民表决。纺织业协会十七人全票赞成。
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议员十二人全票赞成。
巴塞罗那商会代表九人全票赞成。酿酒业协会、皮革工会、粮食加工商会的代表全部举起右手。
巴斯克地区的两名代表在表决前打了声招呼单独离开,说巴斯克这次只是来旁听不参与投票,但加泰罗尼亚的决定他们会如实带回毕尔巴鄂。
……
号外在巴塞罗那的街头炸开了锅,报童抱着报纸从印刷厂往外跑,声音传遍全城。
而在同一天下午的马德里,气氛完全不同。
首相府会议室里气氛压得很闷,内阁大臣们分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摊着今天早晨从巴塞罗那传来的消息。
财政大臣已经在大声痛骂加泰罗尼亚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纺织业协会以前递请愿书骂税收不公,内阁左耳进右耳出就当没听见,现在人家不递请愿书了,直接成立委员会,口气大得要三个月之内弄出一部自治章程!
如果巴塞罗那真弄出一部章程来,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要求马德里承认它的合法地位了?
内政大臣认为这根本没得商量,必须立刻宣布这个委员会为非法组织,解散它并要求巴塞罗那市长配合内政部派员进驻执行,如果地方警察不配合就调军队过去。
毕尔巴鄂离得远一时半会儿不好说,但巴塞罗那就挨着边境!
内政部的态度很强硬,但陆军大臣坐在对面一直低头没有接话,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诸位,我得提醒你们,南部的事还没完……
“南部佃农运动正在往原葡萄牙地区蔓延,安达卢西亚、埃斯特雷马杜拉两个地方的宪警兵力已经接近上限。
“海军半数舰艇停在港口没有换,如果我把驻守马德里周边的两个近卫步兵团抽走,原葡萄牙那边再出什么状况……谁来压?”
军队不是不想动,是从哪里抽人是个大问题。
加泰罗尼亚确实得处理,但为了处理巴塞罗那抽走南部的守军,等后院先起火再回头救就更麻烦了。
财政大臣皱起眉头:“那经济手段呢?不给钱总行吧!加泰罗尼亚纺织业的棉花依赖政府批给的进口额度,巴塞罗那港口的扩建资金也是从国库拨的……把这些额度砍掉,资金叫停,巴塞罗那的工厂主过不了两个月就得重新坐下来谈判!”
陆军大臣摇了摇头,认为经济手段可以放在后面但不宜先动。
加泰罗尼亚人的诉求里关税和港口都排在前面,第一箭就射在钱袋上只会印证他们的说法,让人们相信马德里在用经济手段惩罚自治地区,到时候舆论会更糟。
首相坐在长桌顶端,左右两边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但直到现在他一个字也没说。
这会儿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巴塞罗那今天上午刚宣布成立委员会,声明里写的是三个月内制定草案,留了整整三个月的窗口期。
这个窗口期就是留给马德里的台阶。换句话说巴塞罗那也不是铁了心要跟马德里撕到底。
其实他们也在等,等马德里先开口。
可如果马德里在这个窗口期里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直接宣布对方的组织为非法,那就等于亲手把最后一道活扣抽死了……
首相在从政之前是搞法律出身,他比谁都在意法理上的游戏规则。
巴塞罗那那帮人表面温和,措辞全是法律条文和国际惯例,反而更难对付。
如果加泰罗尼亚直接宣布独立,内阁一分钟之内就能签出军事戒严令,可人家不宣布独立,人家只是在法理框架内行使自治权利。
这边一宣布他们的委员会非法,人家反手就可以用侵犯地方自治权告到宪法法院,引起更大的舆论。
首相忽然想起女王的讲话,伊莎贝尔二世把南部佃农定性为受共和邪说蛊惑的暴徒,要求议会在本周内通过治安强化法案。
女王显然想用铁腕手段快速平息事态,可南部还没压住巴塞罗那又炸了,现在这个时候再对加泰罗尼亚用强,只会把纺织业工会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也推向自治阵营……
于是。
“治安强化法案的表决不能延期,优先处理南部骚乱!加泰罗尼亚这边……先不回应。”
财政大臣猛地转头,看向首相:“不回应是什么意思?巴塞罗那已经把旗亮出来了,马德里一句话不说,别人会以为我们怕了!”
首相没有着急解释。
不过陆军大臣替他答了:“加泰罗尼亚人自己定了个窗口期,这三个月就是拉锯的筹码,内阁现在冒冒然动刀子反而给对方口实主张暂缓表态比较稳妥。”
财政大臣没再开口。
陆军大臣的分析他听进去了,陆军现在没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应付南部和加泰罗尼亚两个方向,经济手段又容易适得其反,首相拖延的决定虽然窝囊但确实是眼下风险最小的选择。
会议最终没有形成任何正式决议。
没有人签署政府声明,或者起草内阁公告,甚至连一份给巴塞罗那的口头传话都没有定下来。
……
九月二十七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已经是午后了,早上还有些薄云,这会儿全散了。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靠在长沙发的一头,腿翘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翻来翻去。
可露丽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早上没批完的几份预算表,铅笔夹在指间,偶尔在数字旁边打个勾。
希尔薇娅翻到国际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李维刚进来,就看见希尔薇娅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报纸举得老高,指着上面一块区域冲他喊:“看撒丁人!你们不是说他们什么都想掺一脚,但胆子只有指甲盖大吗!他们怎么突然就搞起海上演习了!”
李维走过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国际版右下角那则消息上。
撒丁王国海军部宣布将于本月底在撒丁岛南部海域举行海上治安联合演习,为期不少于一周。
参演方除了撒丁王国海军本身的几艘近海炮舰之外,还包括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分舰队和合众国海军。
演习区域正好卡在伊比利亚东部海岸与长靴半岛之间,也就是伊比利亚半岛和撒丁岛之间的海域。
阿尔比恩的分舰队从直布罗陀往东开,一个上午就能到演习区域。
合众国的海军八成是从土斯曼南部外海的巡航区调过来的,他们本来就已经在东境海有常态化存在
撒丁人的近海炮舰不值一提,但他们肯把自己的领海借出来给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当演习场,那这就不是演习了。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也凑过来看那片海域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他们搞演习之前有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李维点了点头:“打了,提前十二个小时通过驻贝罗利纳大使馆知会了帝国枢密院,而且按帝都的人说法,撒丁人差不多是跪着解释说这次演习是应阿尔比恩的邀请,参演方包括合众国海军,目的是维护境海西部的海上治安,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有个比较好形容的话就是,小老弟想要饭,但又不想两边都得罪,于是在阿尔比恩那边答应得很果断,就是苦了在贝罗利纳的大使得跪着要饭。
希尔薇娅撇撇嘴:“这话听着耳熟?就跟我让加利亚国王滚蛋那封回信的措辞差不多,不过一个是让他们滚一个是让自己人先解释……”
然后她又看了看报纸,然后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撒丁王国声明里特意加了一句话欸……演习期间伊比利亚籍商船如需通过相关海域可提前向撒丁方面申请临时通行许可,但强调演习海域内严禁任何非参演方武装船只进入。”
希尔薇娅指着这句话抬头看向李维。
“伊比利亚海军虽然远了跑不出去,但贴着自家海岸线巡航是没问题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告诉伊比利亚,他们的军舰别往演习区里凑,商船可以,军舰不行。”
演习区域是什么?
就是伊比利亚的专属经济水域。
在别人家门口划演习区,然后把邻居的军舰列为禁入对象,这就是在告诉伊比利亚人,他们的领海主权撒丁只在三国口头上承认,在口头上以外撒丁和三国海军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们最好待在港里别出来。
可露丽点了点头,想起了前段时间阿尔比恩给法兰克发照会。
现在撒丁人在隔壁搞联合演习,参演的还是阿尔比恩和合众国。
照会说关注就是关注,演习说搞马上就搞,这就是在兑现承诺,法兰克的顾问团要渗透伊比利亚,阿尔比恩可以先发照会提醒。
南部佃农要分地,阿尔比恩也可以把舰队派到巴塞罗那外海让人知道那里就算分了地出口也得走境海。
“……从商业上分析阿尔比恩人应该不打算真打,但不是真打不等于不做样子。”
可露丽忽然开口。
“伊比利亚的棉花靠进口、焦煤靠进口、铁路设备也靠进口,而境海航线是伊比利亚对外贸易的主要通道……一旦这条航线被封锁,加泰罗尼亚的纺织厂三个月之内就得停工,巴塞罗那港口的扩建更无从谈起,阿尔比恩这是在用海军给经济红线做背书。”
想争取自治权?
可以!
但用自治权签出去的经济合同如果不符合阿尔比恩的贸易利益,阿尔比恩的海军就有能力让合同变成废纸。
希尔薇娅听着,摇头笑道:“所以艾略特不光是做给法兰克看的,也是在告诉伊比利亚女王,她的南部佃农好几天没动静,阿尔比恩已经在帮她吓唬敌人了。”
说白了,就是伊比利亚的海军不行不要紧,阿尔比恩可以来替伊比利亚管领海。
但管完了以后女王这边的就更有理由开口要价了,比如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
与此同时,李维鼓了鼓掌:“那就对了!
“伊比利亚南部大地主里不少人欠着阿尔比恩银行贷款,艾略特现在至少要让那些人相信阿尔比恩是靠得住的。
“南部欠债地主和加泰罗尼亚工厂主本来是两拨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一个在乎地租一个在乎关税很难站到同一阵营里。
“艾略特就是要把井水搅浑,让双方都觉得要靠阿尔比恩这张牌才能给自己撑腰,只要欠债地主和加泰罗尼亚的工厂主之间存在互相拉扯,阿尔比恩就仍有足够多的缝隙对伊比利亚施加实质性影响。”
希尔薇娅听完安静了片刻,忽然说:“撒丁人胆子又变大了,这回居然把演习区划到伊比利亚鼻子底下,一定是跟阿尔比恩谈好了条件!要么是阿尔比恩答应帮他们的旧式舰换个代,要么是给了什么别的承诺,反正肯定有好处!”
李维觉得她这个判断差不多靠谱。
撒丁人做事的风格就是在危险的边缘贴边走,从来不敢跳进去。
这次敢出借领海说明对方开出来的价码不小,也许不止是军购优惠。
至于合众国为什么会参加这场演习,表面上的理由很好找,他们对境海存在感有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