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迈雷纳。
勒内掐着半截烟,蹲在磨坊门口看远处几个佃农往村里拉干草。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正在想三天前的事情,有地主带着十几个打手摸回来,想趁半夜把粮仓里的麦子搬走。
人是从庄园北面翻墙进来的,拿棍子打伤了两个守夜的。
后来巡逻队听见动静吹了哨子,把附近的人都喊起来,才把那些打手赶出去。
粮食没丢,但两个守夜的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这件事让勒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地主们只是在等机会。
马德里的宪警现在只围不打,是因为女王要搞选举,不想在投票前弄出太大的流血事件。
可选举总有结束的一天,等马德里腾出手来,南部这些占领区就是第一个要收拾的。
“勒内!”
粗嗓门从身后传来。
卡洛斯,以前在赫雷斯给地主赶马车的,现在负责东村的物资分配。
“人都到齐了,在里头等着呢!
“费利佩那几个家伙又开始了,说我们不该蹲在这里等死!
“地主能回来偷一次就能回来偷第二次,下次说不定就是宪警带着刺刀来……
“他们说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我们先动手,把旁边那几个还没人占的庄园也拿下来!”
勒内把烟头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朝屋里走。
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三个合作社区的骨干,还有两个从乌特雷拉过来的民兵队长。
叫费利佩的人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比划。
“从这里往西不到十五公里,就是蒙特罗侯爵的庄园!那老东西跑了之后只留了几个老佣人看门,粮仓里还有好几十吨没运走的麦子!我们只要派一百个人去,两天就能拿下来!”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勒内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没有打断费利佩。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登记册,翻了两页。
利奥波德做事确实靠谱,东西弄得一清二楚。
“……继续说。”
勒内注意到没动静了,随口说了嘴。
“……还有南边那个没挂牌的磨坊,以前也是我们的人在盯着,后来退出来是因为没人手守!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手里有南部联合会的牌子,利奥波德在编民兵,还有艾尔伍德懂怎么跟宪警对峙,并且那些从巴塞罗那跑来的法师和炼金师……”
“对!”
一个骨干站起来,手指着墙上的手绘地图。
“而且我们现在还有退伍兵教战术,有法师炼金师在调药水修装备,外围还有那么多人支持我们,凭什么还不敢打?拿下蒙特罗的庄园,再拿下南边的磨坊,我们的地盘就能往外推一大圈!到时候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我们就能自己造枪造炮,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费利佩见有人帮腔,声音更有底气:“现在整个南部一团乱!地主在往马德里跑,宪警缩在镇子里不敢出来!我们不趁这个机会扩张,等马德里反应过来派兵来镇压,我们就只能蹲在三个破村子里挨打,连还手都没力气!”
两个人一唱一和,连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上年纪的农民也开始点头。
勒内把登记册合上。
屋子里随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们有多少能打的人?”
“三个合作社区加起来,民兵队有两百多号人……”
“两百多号人里,有几个用过枪?”
费利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替你说,用过猎枪的三十几个,打过仗的暂时一个都没有。
“利奥波德在编民兵名册,艾尔伍德在教大家怎么跟宪警对峙不落下风,从马德里和巴塞罗那跑来的法师炼金师也已经开始帮忙调药水、修装备……
“但这些事才刚开始几天?”
勒内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这会儿就是单纯把现状给在场的人提醒清楚。
“那些退伍老兵是来教战术的,但他们刚到不久,连我们民兵队每个人的底子都还没摸清楚。
“法师炼金师是会造东西,可他们带的材料有限,工具也简陋,现在连最基本的防护药剂都还没配出几瓶……
“这些人确实都是我们的家底,但家底不等于战斗力!
“你把一群还没练过协同的人拉到开阔地上跟宪警对射,那就不是打仗,是送死!”
费利佩的脸红了,嘴唇嚅动了却没说话。
“上次奥苏纳路口赶走宪警,是因为宪警自己不知道能打到什么程度,试探过后很快就缩回去了,你们不会以为下次来的还是十二个人吧?”
还是没人吭声。
“如果下次来的可能是正规军,我们拿什么挡?用还没配好的药剂?还是用只练了几天队列的民兵?”
勒内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手绘地图前面。
地图上标着南部占领区的位置,三个合作社区用炭笔画了圈,边上还标注了周围几个仍在观望的村镇。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赫雷斯外围一片空白区域。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应该是去抢地,而是要让已经站出来的人站得稳……
“要怎么站得稳呢?
“那就是吃饱饭、弹药足,每个村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巡逻队都知道换岗的时间。”
跟着,勒内在地图上沿着占领区之间划了一条线。
“先把南部已经有的占领区之间建起一个更紧密的联系网,每个区必须有固定的联络员,每天傍晚互相通报情况,这样就算一个区出事了,另外两个区也能提前收到消息。
“外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得靠我们自己把补给物资和最新消息送过去,让他们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
“这些事靠抢地盘是抢不来的,得靠人一趟一趟跑出来……”
说出这些话的勒内很庆幸当年在索伦大学和李维的面对面,后来又在国家复兴基金,跟皮埃尔一直工作。
“那法师和炼金师呢?”角落里有人问,“他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光蹲在村里调药水吧?”
勒内转身看向那人:
“让他们把能造的东西先造出来,把民兵能用上的装备先攒出一批……利奥波德的民兵编组要加快,退伍老兵每人带一个小队,先教会最基本的掩护和撤退信号,这些东西不到位,人马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费利佩皱起眉头:“那我们就在这三个村里坐到冬天?什么都不干?”
“谁说我们只能干坐着等了?不能只在这里等着马德里注意到我们,现在可以试试往巴塞罗那派人。”
大家陷入沉思。
“……加泰罗尼亚人抗税,马德里得分心去对付他们,如果我们能跟那边联络上,互相通个气,以后马德里要是想对我们动手,我们至少能提前收到风声。”
勒内看着众人继续分析道。
“可加泰罗尼亚人凭什么帮我们?”费利佩还是有疑虑,“他们抗税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卡萨尔斯那种大工厂主是想逼马德里让步,跟我们这些种地的佃农根本不是一路人!”
勒内却摇摇头,为众人解释:
“抗税的人里头也不全是工厂主,加泰罗尼亚也有普通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把自治筹备委员会当成希望。
“然后原葡萄牙那边也一样,那些农民和码头工人,喊自治喊了这么多年,却总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可如果连自己身边的事都没权力管,上面换不换人有什么区别?”
说着,勒内又点着一根烟。
“所以得往那边去一趟,跟那边的人讲清楚,我们要的自治跟老爷们要的自治不一样。
“不是换一拨人坐在上面管下面,是从每个人自己的那块地开始,谁种地谁说了算。
“如果他们也能听懂这句话,将来总有站到一起的时候。”
旁边一个骨干有些犹豫,想了想后,又问:“效果会好吗?”
“总得先说给他们听听嘛!”
勒内把烟叼在嘴里。
“我们自己都还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所以不敢编些天花乱坠的话去糊弄人。
“但南部这些合作社是怎么管事的,也不怕别人问。
“合作社在东村搞公共仓库,谁种什么、收了多少、接下来该怎么分,都是大伙儿坐下来算的。
“这些话不管拿到巴塞罗那还是波尔图,都站得住脚。”
费利佩靠墙站着,想了一阵,又问:“那到底该怎么说?”
随后,勒内找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平,开始写那封准备送去巴塞罗那的信。
不写给卡萨尔斯的,也不写给那些在商会大厅里拍桌子骂马德里的工厂主。
就写给普通的加泰罗尼亚人,那群纺织工人、皮革匠、码头搬运工、在街角卖报纸的小贩。
信里没有讲太复杂的东西,只是把南部佃农们怎么成立合作社区,怎么把地主留下的农具和种子凑在一起用,怎么把收上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一件一件写清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看着纸面想了很久,然后补上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要换一批人坐在上面来管下面,而是要试试自己管自己,到底能管成什么样。”
他把信折好的时候,自荐的联络员已经走到了跟前。
勒内告诉联络员,除了信,顺便再带一句话,也就是如果宪警真要动手,请他们提前透个风声。
联络员把信揣进怀里,出发往巴塞罗那的方向走了。
信送出去了,可能起多大作用,说实话,勒内心里也没底。
但至少,有人会把南部的事讲给巴塞罗那的人听。
……
过了两天,利奥波德从乌特雷拉回来,还带回一份手抄简报,法兰克顾问团里的人辗转递过来的。
说是原葡萄牙地区那边,波尔图和里斯本的港口工会在串联,码头工人已经在私下讨论要不要学南部搞联合。
利奥波德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判断,说明波尔图那边的自治运动跟加泰罗尼亚不太一样,他们的市议会虽然发了联合决议,但真正在底下活动的还是酿酒合作社和码头工会的人。
而那些人对马德里的怨气不比南部佃农少。
勒内把这份简报看了两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得去原葡萄牙地区走一趟……”
他把合作社区的日常事务暂时托给利奥波德和维森特神父,叫上艾尔伍德和萨尔托里开了个短会。
萨尔托里表示想跟着走一趟,于是两人从迈雷纳出发,搭了一辆往西边运干草的驴车,走到半路又换了一辆去巴达霍斯的货运马车,在边境附近下了车。
马车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就不敢走了,说那边路不好,宪警查得也严。
勒内和萨尔托里沿着土路继续走了一天半,搭上一辆从赫雷斯往波尔图运橄榄油的驴车,颠了整整一天才进波尔图。
抵达时已是傍晚。
杜罗河上漂着几艘运酒桶的平底船,码头边的仓库门口蹲着等活的搬运工。
勒内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便宜旅馆,放下行李就出门,照着简报纸上写的地址,摸到了酿酒合作社的聚会点。
聚会点设在一条窄巷尽头的老仓库里。
勒内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十来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人,桌角堆着账本和酒桶的木塞样品。
进去后自我介绍完,勒内两人受到了欢迎。
然后勒内就开门见山讲了南部在做什么。
酿酒合作社管账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他们那里分粮,是按人头分还是按干活多少分?
勒内回答按人头,但劳动力多的可以多领半份。
老头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合作社也在搞类似的分配,不过分的是酿酒赚回来的钱,不是粮食。
可按出酒量算,有人多出了两桶酒多拿了一份,就有人嘀咕说多出的葡萄又不是他一个人种的。
勒内听着,在心里记下这个,不管分粮还是分钱,只要涉及到谁多谁少,总会有人不满意。
南部合作社区为半袋麦子吵架,波尔图这边也一样。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十五日,他去了码头。
码头工人工会的联系人是个装卸工,四十出头。
勒内跟着他在码头转了一圈。
码头上每天干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卸一船货挣的钱只够买两天的黑面包,但腰坏了没人管。
勒内问他工会现在有多少人,对方说两百出头,还在涨。
勒内又问他们有没有想过跟酿酒合作社联手,对方却表示酿酒合作社那些人干的是手艺活,他们码头工人干的是力气活,两边没什么话说。
于是勒内没再追问,告诉他们,马德里卡着灌装许可证,和港口维护款被扣着不发,其实是一回事。
工人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离开码头后,萨尔托里说想去找印刷厂看看,勒内则是继续考察,然后在酒馆里碰上了两名退役士官。
一个以前在海军服役,另一个在陆军干过。
两人都表示对勒内他们目前所做的很感兴趣,但又坦言他们现在不能公开表态。
勒内很理解,于是从怀里掏出几份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递给两人后离开。
除了酒馆,走到巷口拐角,他就看见萨尔托里靠在路灯杆边,手里举着刚印出来的传单样稿。
“印好了,你听听……南部佃农用劳动力分配代替了地租,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在算谁多出了两桶酒,码头工人在问,我们的腰坏了谁管?”
勒内接过传单,借着路灯读了一遍。
萨尔托里把南部三个占领区的做法、波尔图酿酒合作社的分配争议、码头工人的工时诉求编在了一起,打算宣传种地的在南部搞共耕共管,酿酒的在这边算账分钱,扛货的在码头上骂娘,三拨人看起来各干各的,其实被同一只手压着。
“不错!”
……
十五日夜,里斯本。
阿尔法马老城区的工人酒馆里,几张传单正被人传阅。
“如果南部可以占领土地自己管,波尔图可以成立合作社分账,那我们呢?十月十七日中午,商业广场,有话说的人自己来!”
起草这份传单的人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的,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把各处的火星捻成一股绳。
在酒馆拥挤的中央之外,一名记者对旁边的律师讲道:“南边的佃农已经把地占了,波尔图的酿酒工人在算账,码头工人也在串联,现在就差一个能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的声音!”
“你是想把共和的旗号打出去?”
旁边的律师皱起眉头。
两人都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里的人。
“不是打旗号!是告诉他们,君主制这张桌子已经被蛀空了,他们应该自己搬把椅子坐下来!”
……
十月十七日,中午。
商业广场的已经挤满了人。
铜像基座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我是贝尔纳多·马丁斯,今天站在这里,有两件事要告诉大家。
“第一件事,你们手里那份传单上写的全都是真的!
“南部联合会不是在讲大话,他们已经在三个村里搞了合作社区,种出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也在做类似的事,用出酒量算工钱,多干的多拿!
“码头上那些扛货的兄弟,你们每天干十几个钟头,腰坏了没人管,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酿酒合作社的工人能坐下来算账,你们不能?”
码头工人的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因为我们没有合作社!”
贝尔纳多低头看他,问:“是没有,还是没人帮你建?”
广场上声音少了许多。
“第二件事!
“灌装许可证专营,是谁卡着?
“马德里。
“港口维护款,是谁扣着不发?
“马德里。
“你们的工会去市政厅递了三次请愿书,是谁连个回复都不给?还是马德里!
“波尔图每年往马德里交的税,占地方税收的将近四成,但从马德里拨回来的港口维护款,连一成都不到。
“你们的钱去哪了?
“拿去修马德里到南部省城的铁路支线了!”
广场上的声音又开始嘈杂起来。
“伊比利亚的君主制已经不再能代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它代表的是马德里宫廷里那几个贵族的利益,是南部那几个大地主的利益,是卡着灌装许可证不让你们自己卖酒的那几个人的利益!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推翻谁,是要告诉马德里,原葡萄牙地区的人也是人!”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从波尔图听说这里有事发生,连夜赶过来的勒内和萨尔托里挤在人群边缘。
跟着,贝尔纳多提出了诉求。
“撤销灌装许可证专营!
“归还拖欠港口维护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