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加泰罗尼亚商会的一纸宣言,把马德里最后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商会在巴塞罗那总部大楼里开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会,到中午的时候,会长卡萨尔斯亲自走到门外,对着早就堵在街上的记者和市民代表宣读了那份声明。
“经加泰罗尼亚商会全体会员表决通过,自即日起,在马德里中央政府就加泰罗尼亚地区税收改革诉求作出实质性回应之前,本商会将暂缓向中央财政上缴关税及消费税。”
钱不交了!
纺织业协会的普拉茨站在卡萨尔斯身后,手里拿着商会会员的联署名单。
三百多个名字,全是加泰罗尼亚排得上号的工厂主和商人,一个不缺。
记者在人群中大声问了一句:“这算不算抗税?”
卡萨尔斯看了那个记者一眼,回答得很平静:“我们不是抗税,我们是暂缓缴税。等马德里愿意坐下来谈的时候,这笔钱自然会补上,但如果马德里一直不回应,那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不交,是缓交,慢交!
但谁都知道,暂缓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消息传到马德里的时候,财政大臣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秘书把电报递给他,大臣看完之后直接冲到了首相府。
“加泰罗尼亚人疯了!他们要停缴关税!整个加泰罗尼亚的关税和消费税,全停了!”
首相的反应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
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沉默了很久。
财政大臣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
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关税和消费税占中央财政收入的将近两成,这两成一停,国库下个月的运转就要出问题。
军费、官员薪水、南部驻军的后勤补给,全都指望着这笔钱!
“要不要冻结加泰罗尼亚商会在马德里的账户?”
首相摇了摇头。
“要不要宣布商会为非法组织?”
首相还是摇头。
财政大臣急了:“那到底怎么办?!”
首相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稳住。”
他没有多解释,但坐在旁边的陆军大臣懂了他的意思。
马德里现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巴塞罗那,南部的宪警还在跟佃农对峙,原葡萄牙地区那边刚发了联合决议,女王又刚宣布提前选举。
这个时候对加泰罗尼亚来硬的,等于把选举前最后一点回旋余地也烧掉。
但稳得住吗?
“稳你的老木!!!”
财政大臣摔门走了,首相看了看南部交火的伤亡报告,再看了看旁边原葡萄牙地区联合决议的副本。
三个方向,三把火,全烧起来了。
……
七日,当天下午,法兰克王国在外交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被记者问到了这件事。
法兰克外交部长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拿出发言稿。
“法兰克王国注意到近日伊比利亚联合王国部分地区的局势变化。
“作为伊比利亚的邻国,法兰克王国高度关注局势的最新演变。
“我们呼吁伊比利亚各方在宪政框架内妥善解决分歧,通过合法途径寻求共识,避免采取任何可能进一步激化矛盾的单方面行动。”
这话听着好像什么都没说,表面上是呼吁冷静,但实际上是在给加泰罗尼亚人递台阶。
在宪政框架内妥善解决分歧的意思是只要加泰罗尼亚人和马德里坐下来谈,法兰克就愿意当这个调停人。
至于怎么坐、怎么谈、谈出什么结果,法兰克没说,但提出宪政框架,这本身就是在暗示加泰罗尼亚的诉求不是非法的。
法兰克没有直接支持加泰罗尼亚的抗税行动,但也没有谴责。
它把自己放在一个友好邻国的位置上,既不得罪马德里,又给巴塞罗那留了门,这手玩得四平八稳。
……
金平原的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拿着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有点不解:“贝拉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在伊比利亚的事上背锅了吗?怎么这会儿还帮加泰罗尼亚人说话?”
李维摇了摇头,给她解释了一下里面的门道。
贝拉之前觉得自己背锅,是因为南部那帮人跑得太快了,把她派去的顾问团也给卷了进去。
但不管那些人是在帮佃农分地还是帮民兵编组,法兰克的顾问团确实已经在南部了,有些事他们说了也不算。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索性沿着这个势头继续再往前走一步。
“法兰克现在说这番话,不是说给马德里听的,是说给巴塞罗那听的,她在告诉加泰罗尼亚人,如果你们跟马德里谈崩了,法兰克随时可以站出来当中间人。”
希尔薇娅明白了,然后又问:“那艾略特那边呢?”
这个问题没有让希尔薇娅等太久。
艾略特的反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而且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巧妙。
根据后续的电报讲述,就在同日下午,阿尔比恩驻马德里公使以个人名义拜会了伊比利亚女王。
个人名义本身就是一步妙棋。
如果是正式的外交照会,那就是阿尔比恩帝国在公开表态,而公使选择以非正式的私人身份去,既给了伊比利亚王室面子,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从宫廷里放出的风声说,公使在会面中表达了对君主立宪制度和民主选举进程的支持,并强调伊比利亚当前面临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各方保持对话,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这番话跟法兰克的外交声明一样,听着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仔细品品,里面全是骨头。
而重点在后面半句,女王刚宣布提前选举,阿尔比恩就跳出来表态支持。
表态的时机,正好卡在保守派那些人在骂女王向暴徒投降的当口。
也就是说,阿尔比恩在告诉所有人,女王宣布选举这一步,在伦底纽姆看来是对的。
阿尔比恩支持女王的选举,不是因为他们喜欢选举,而是因为选举是目前唯一能让伊比利亚不分裂的办法。
南部已经在搞合作社区了,加泰罗尼亚在抗税,原葡萄牙地区在观望。
如果再没有选举这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这些力量很可能彻底失控。
而一旦伊比利亚碎掉,阿尔比恩那一整套在主权框架内维持稳定的说辞也就没法用了。
所以在阿尔比恩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女王稳住盘子,至少撑到选举结束。
但这盘棋还有另一个玩家。
撒丁人在海上搞演习,法兰克人在南部铺顾问团,奥斯特卖粮食压阵,合众国呢?
除了让海军展现了下存在感,摩根和普雷斯顿到现在还没有对伊比利亚的事进一步表态。
他们看上去正忙着国内的反托拉斯立法,还有听证会和调查报告,似乎暂时没空管旧大陆的事。
但李维知道,合众国的手不会一直缩着。
就在这三个人的注意力全放在外交战线上的时候,当天傍晚,另一条消息从马德里传来。
马德里大学城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示威,参与者超过了五千人。
转来的情报里写得清楚,示威的人群里不只有年轻人。
工人团体第一次跟学生站到了一条街上,人群从大学区出发,一路走到市中心广场,举着的标语上写着两个大字。
“共和!”
这两个字,伊比利亚人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喊过了。
上一次有人在马德里街头喊共和,已经记不清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游行规模小,宪警一出动就散了。
但这一次,马德里警察没有驱散。
而且不是不想驱散,是驱散不了!
五千多人把整条大街堵得严严实实,警察总共就那么些人,还在南部抽走了一批。
内政大臣给警察局长打了个电话,说了句维持秩序,但没提强制清场,然后警察局长听懂了这个分寸。
在示威接近尾声的时候,两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开始往周围散发传单。
传单的内容人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就是南部联合会的那封公开信。
马德里警察不是瞎子,那两个人很快被当场拘留,在局子里关了几个小时,然后又给放了。
没起诉,也没审问,就是关了一会儿,让人冷静冷静。
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南部联合会的名字头一回出现在马德里首都的公共事件记录里。
以前它只是一封油印信,后来是一张被人贴在庄园围墙上的纸,现在它被人拿到首都街头,跟【共和】出现在了同一条街上。
……
十月八日。
切尔诺维亚的战事在过去一个星期里又打了几场,但说实话,没什么人关心了。
伊格纳季耶夫还是老样子,把能调动的兵力都用到了极限。
莫罗佐夫和阿尔乔姆汇合之后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规模都不大,目的不是为了突破,而是为了摸清楚叛军防线上的火力点分布。
双方在几个地带反复争夺,今天你往前推几公里,明天我再把你顶回去,战线变动小到在地图上几乎看不出来。
赫尔松还在叛军手里,那座城的守军把沼泽蓄满了水,通往城门的道路上还埋着之前没用完的地雷。
阿尔乔姆留下的监视部队兵力不够,强攻啃不动,城里的守军也不出来,就缩在工事后面守着,两边就这么僵着,谁也不想先动。
伊格纳季耶夫倒是乐得看这个局面,对他来说,拖得越久越好。
第十六步兵军的残部终于走出了山区,带着完整建制投诚了。
这些人饿了太久,身体状况很差,短时间内拉不上前线,但至少基辅的守备力量又多了一层。
伊格纳季耶夫把他们安排在城区外围,负责次要防线的警戒任务。
而真正让伊格纳季耶夫松了一口气的,是萨哈罗夫那边终于解决了。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花了伊格纳季耶夫不少心思。
萨哈罗夫的第十一步兵军有两万正规军,一直蹲在西边。
萨哈罗夫一直没有往回打,他知道伊格纳季耶夫既然敢骗他,就一定在回基辅的路上布好了口袋等他钻。
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动,同时派出几批传令兵试图跟莫罗佐夫取得联系,想先弄清楚整体战局,然后与那边形成呼应。
然而这个按兵不动却给了伊格纳季耶夫机会。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会战结束后,伊格纳季耶夫一边处理逃兵问题,一边在萨哈罗夫身上花了大量精力。
他派出去的侦察骑兵把萨哈罗夫驻地的周边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包括几条水源补给线的位置、外围哨兵的换岗时间、以及萨哈罗夫本人每天亲自去视察前线阵地的固定路线。
伊格纳季耶夫在军事地图上反复推演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定下了一个方案。
他没有正面进攻,选了一个更省力的办法,就是在萨哈罗夫驻地的上游水源投放了大量腐烂的动物尸体和炼金废料。
水源被污染之后,萨哈罗夫的兵营里开始出现大规模腹泻和呕吐。
军医束手无策,药品库存只够撑三天。
萨哈罗夫被迫下令拔营,往北转移,想找一条干净的水源重新驻扎。
而伊格纳季耶夫等的就是他拔营的这一刻。
萨哈罗夫的行军路线被提前摸透了。
北上的路上要经过一片废弃的定居点,那里地形开阔,两侧各有废弃的建筑,天然适合伏击。
伊格纳季耶夫提前两天就把从东部铁路线抽调回来的两个步兵团和从波尔塔瓦拉来的地方自卫队埋伏在那里,还从日林斯基的重炮旅调了三门轻炮,架在定居点后方的高地上。
萨哈罗夫的部队在染病之后行军速度很慢,伤兵在队列里互相搀扶着走,辎重车队因为缺少马匹被远远甩在后面。
当他本人骑着马进入埋伏圈的中央时,伊格纳季耶夫没有立刻下令开火。
他让萨哈罗夫的先头部队全部通过,一直等到他的中军进入最佳射程。
然后三门轻炮同时开火!
第一轮炮弹直接砸在萨哈罗夫本人和他的参谋班子周围。
萨哈罗夫当场阵亡,他的参谋和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整个指挥系统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彻底瘫痪了。
紧接着,埋伏的步兵从两侧同时发起冲锋。
失去了指挥的部队在混乱中完全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有的连队试着结阵还击,但刚聚拢就被侧翼包抄过来的叛军打散,不少连队扔掉武器往北边的树林里跑,跑到一半发现那边也有叛军堵着,前后左右全是敌人,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冲。
整场战斗从第一声炮响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萨哈罗夫的两万正规军被打得四散奔逃,一部分死在伏击圈里,大部分被打散之后各自逃命,建制彻底崩溃。
几千名残兵在溃逃中被追兵一路撵出了边境,往北跑进了沼泽地带。
还有一些零星散兵游勇在乡野间流窜了一段时间,被地方自卫队一个一个搜出来缴了械。
那天晚上,伊格纳季耶夫收到战报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萨哈罗夫这根卡在他西边喉咙里的刺,终于拔掉了。
但他没时间多感慨。
在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里,保皇派和叛军之间又陆陆续续打了几场小规模交手。
莫罗佐夫和阿尔乔姆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压,阿尔乔姆的骑兵在开阔地上机动性很强,莫罗佐夫的阿瓦士老兵在阵地战里又太能扛。
叛军偶尔也能靠着地形和伏击打出几个漂亮的反击,但每次打完都得往后退。
有赢有输,但整体上保皇派占着上风。
保皇派的兵力越打越多,运输船每隔几天就在塞瓦斯托波尔卸下一批新到的弹药和物资。
不过这些事,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切尔诺维亚放在一个月前,那是国际新闻的头版头条。
可现在呢?
报纸上只给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标题无非是“切尔诺维亚双方继续对峙”,正文不超过两段话。
原因也很简单。
伊比利亚那边太能闹了!
南部佃农在分地,加泰罗尼亚人在抗税,原葡萄牙地区在搞联合决议,马德里大学城的学生在喊共和。
一场自发的社会运动把整个伊比利亚半岛搅得天翻地覆,列强的注意力全被吸了过去,谁还有空关心远在黑土地上的几场小规模交火?
……
冬宫的书房里,尼古拉三世把今天的早报从头翻到尾,越翻越不是滋味。
伊比利亚!
伊比利亚!
还是伊比利亚!
境海在搞演习,列强在发外交声明,合众国海军在演习区外游弋,撒丁人在摇旗呐喊,连加泰罗尼亚一个地方商会宣布暂停缴税都能上国际版的头条!
而大罗斯的消息呢?
就挤在国际版的角落里,跟谣言排在一起!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摔,转头瞪着坐在对面的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没搭理他,正低着头在写东西。
他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你倒是说句话啊!”
尼古拉三世不耐烦地敲了桌子。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切尔诺维亚的内战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保皇派整体上占了上风,伊格纳季耶夫被困得动弹不得,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但另一方面,本应该是全世界瞩目的焦点,大罗斯帝国的内战,却因为伊比利亚那帮人闹事,搞得好像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边境摩擦……
阿列克谢放下笔,终于抬起头来。
“你刚才问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的回答是……好事!”
尼古拉三世皱起眉头,示意他继续说。
“伊比利亚现在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住了,阿尔比恩在盯着直布罗陀,法兰克在忙着给加泰罗尼亚递台阶,合众国在海上刷存在感,没有人有闲工夫往切尔诺维亚伸手,也没有人会在意我们在那里做什么……”
阿列克谢随手把笔搁在桌上。
“这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外面越乱,我们越安静,这场内战就越快结束……不过,你真是在关心国际局势吗?”
尼古拉三世被儿子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