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阿连特茹。
新加入的佃农挤在谷仓前面,三个老合作社派来的骨干正在教他们怎么登记人口,把农具编成公用。
一个从巴塞罗那跑来的年轻女孩蹲在井边,用水和炼金粉末调防护药剂,旁边围着几个半大孩子看热闹。
两个刚从周边城镇赶来的退役老兵在检查庄园外围的土墙,拿铁锹拍实松动的墙角。
人越来越多了。
勒内忽然有点走神。
之前他不想扩张,不是因为没有胆子,合作社区刚成立那会儿,两千来口人,三个村,地薄粮少,弹药缺乏,宪警蹲在封锁线上不走。
费利佩在屋里拍桌子喊拿下蒙特罗庄园,他把人摁住了,那时候扩张就是找死,民兵连队列都没训好,炼金师们都还在想办法搞基础设备,那时候拉出去跟宪警对射等于让人送命。
所以他想的就是先站稳,让利奥波德把民兵名册编好,退伍老兵把每个小队教会掩护和撤退信号,炼金师们攒出第一批能用的玩意儿,联络员把周边还在观望的村镇跑熟。
说白了,就是要打基础,基础不牢,抢再多地盘也是沙子堆的。
但现在……
周围那些零散的佃农占领区和新成立的共和派据点一个接一个自己找上门来了。
阿连特茹这个庄园其实已经占了快三个星期,佃农把地主赶跑了,粮仓也开了,可三个星期过去没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干什么,就那么守着地主的老宅干瞪眼。
于是,他们派人去了迈雷纳问能不能加入。
如果不接,这些人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宪警一个一个拔掉。
更重要的是,里斯本共和集会把一大堆憋着劲的人炸了出来。
贝尔纳多那个告国民书虽然跟南部联合会的路子不完全一样,但它好歹真把君主制的遮羞布吐了口痰。
宣言传开之后,从周边城镇跑来投奔的人没断过。
退役老兵、法师学徒、在酒馆里听传单听得坐不住的年轻人。
这些人来了就问一句话:“我们能干什么?”
如果不扩,这些人没地方去,周围那些零散占领区就会被逐个击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声势会慢慢泄掉。
勒内想得很清楚,扩张不是贪不贪的问题,而是会不会散这件事。
新来的人被分到各个老合作社当学徒,学物资分配、民兵编组和联络流程。
今天阿连特茹这个新点正式挂牌,几个老合作社各抽几个骨干过来搭架子,等架子搭好就让本地人自己接手。
而这也是南部联合会摸索出来的扩张办法,像种树,老根分新苗,新苗扎住了再自己往深里长。
谷仓前的全体大会还在开,讨论的事很具体。
这地方原先是个大地主的庄园,占地大概一千亩,佃农加上雇工一百五十来号人。
地主一个多月前就跑了,留下几间空屋和还没来得及搬走的存粮。
新来的骨干带着本地人逐项清点资产。
那个从巴塞罗那来的法师学徒叫拉娅,在井边一边配药剂一边跟本地人聊天,她说自己在巴塞罗那干了三年,可弄的都是修机器,还有给工人治疗。
后来工坊关门,她听说南部有人在搞合作社区,就搭了一辆往南运货的马车跑了三天。
她介绍自己的时候,还问能不能写信叫他们也来。
勒内替她把信发了,走南部联合会最近搭的联络通道,靠几个本地猎户和驴车车夫一站一站接力,不走邮局,不用受电报局限制。
大会讨论到后来,自然就谈到了这个新点该叫什么。
有人提议跟着迈雷纳那三个老合作社走,叫四村公社。
可马上有人反驳,说来的路上看到指示牌,这一带的老地名叫埃武拉,应该跟着地名走,毕竟联合起来不只是几个村。
拉娅在井边举了下手,说:“应该叫联合社区,联合会是整个区的,名字要能让人一眼看出这里跟南部联合会的关系。”
最终举手表决,埃武拉联合社区正式定名。
名定好之后,一个骨干站上了空木箱:
“既然是联合社区,就不能只是凑在一起种地。种地是基础,但光种地没人守,老爷打回来怎么办?
“所以民兵不能松,巡逻和守夜要排班。
“物资分配和人口登记也得有人专门管,社区长要选出来,农忙时怎么分配人手,粮食入库后怎么分,这些规矩要写清楚。
“最重要的是……
“地!这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归集体所有!谁种谁收,收了大家商量着分!”
在场的人有好几个愣住。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地算谁的?公家的?”
勒内这时候走到了人群中间,转身看了看四周。
“对,但不是老爷那种公家,既不属于原来那个跑掉的地主,也不属于联合会里任何一个干部……”
他看着年纪大些的人,放缓了口气。
“我们现在做的事,是把本来该是谁的东西还给谁。从今天起,埃武拉联合社区所有生产资料全部归集体所有。最高决策机构是全体社员大会,日常管理由选举产生的执行委员会负责。”
最初低声嘀咕的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旁边有人拍了一下巴掌,然后连成一片。
勒内等掌声落下去,继续往下说:“选举完执行委员会,武装民兵即刻组建。不用等,今晚就开始排班。”
他看向贡萨洛,后者点了下头,拍了拍身边一个本地小伙子的肩膀,小伙子马上直起腰来。
勒内收回目光,在人群中继续讲:“埃武拉联合社区不是一个经济互助组织,我们要成为一个劳动者自我管理的政治实体。周围的零散占领区、观望的村镇、那些被共和宣言振奋但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年轻人,要派人去联络,告诉他们这里有现成的架子可以学。”
萨尔托里当晚就写了一封简短的公开信,用南部联合会和埃武拉联合社区共同署名。
信里没有煽动任何人拿起武器推翻谁,只是逐条列出埃武拉联合社区已经通过的几项决议,每句话都是他们已经在做或马上要做的事。
信被誊抄了多份,由几个自愿送信的本地青年往周边带去。
……
两份传单在贝雅以北的公路检查站被例行拦截的地方宪警查获,夹在当天下午送往镇公所的一捆杂货清单里。
负责检查的宪警把传单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拿给旁边的人看。
两个人对着那张油印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要往上送吗?”
年轻的宪警问,想说什么,可最终又在犹豫中咽了回去。
而年长的宪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传单塞进了自己的公文袋:“按规定得送……但要说清楚,这东西上面写的不是砸什么抢什么,他们……他们在搞选举!”
当天傍晚,两份传单随贝雅镇公所的日常邮件送往马德里,被归档。
宪警高层向内阁预警:
“自南部联合会公开信后,各占领区已从分散诉求转向制度化统合。该组织具有明确的纲领、正式名称与选举机制,建议持续关注。”
……
十月二十三日,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枢密院会议室。
会议从早上开始已将近一个钟头。
威廉皇太子坐在主位,帝国宰相贝仑海姆坐在他左手边,财政大臣洛林在对面翻着几页财政部刚送来的伊比利亚债务风险报告。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正在发言,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默默听着。
“加泰罗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今晨正式通过决议,将向里斯本派遣观察团,名义是了解共和运动的政治诉求。”
克劳塞维茨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念完后抬头看了众人一圈。
“观察团由三名加泰罗尼亚地方议会议员和两名商会代表组成,卡萨尔斯本人不随团,但观察团团长费雷尔是他的政治盟友,也是自治筹备委员会里最激进的一派。
“另外,巴斯克商人协会昨天在毕尔巴鄂开了闭门会议,会后发表声明,抗议中央政府对地方诉求持续不作为。
“措辞比加泰罗尼亚那边温和,但行动更快,他们已经向法兰克派驻了私人贸易代表,直接绕过马德里。”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
现在伊比利亚的局势,已经可以说一天一个样了。
他看了眼众人,开口:“巴斯克商人向来谨慎,能在毕尔巴鄂一直沉默到现在,说明他们对马德里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宁可自己找法兰克人谈生意也不指望中央。”
洛林这时也从债务风险报告里抬起了头,眉头皱紧:“加泰罗尼亚观察团的事如果成了,性质就变了。以前是各地区各自向马德里喊话,现在变成各地区之间直接串联,马德里被晾在一边,这在法理上已经是平行外交。”
“马德里还能怎么办?”
殖民地事务罗恩的语气有点冷淡。
“他们的南部驻军抽不出身,加泰罗尼亚抗税卡着财政,原葡萄牙两个城市事实上中立,就算加泰罗尼亚人公开搞平行外交,伊比利亚内阁能调动的兵力也不够同时按住三个方向。”
罗恩的话让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他的想法也差不多。
克劳塞维茨转头,举起另一份文件:
“南部也出了新情况,根据最新情报,阿连特茹地区新成立了一个叫埃武拉联合社区的据点。当地地主跑了一个多月,庄园被佃农占了,南部联合会从老合作社抽调骨干过去帮他们搭了管理架子。最近几天开始出现共和派旗帜,有证据表明南部占领区正在和里斯本的共和运动建立联系,至少在情报层面已有互动。”
“埃武拉?”洛林有些疑惑,“这名字以前都没听过……”
“在阿连特茹,里斯本以东,是个农业区。”
克劳塞维茨解释了起来。
“这个地方之前不在我们的重点观察名单上,但南部联合会选择在那里设新点,说明他们正在从赫雷斯和奥苏纳周边往西扩展。如果埃武拉站住了,南部联合会就能跟里斯本共和派在地理上连成一片。”
贝仑海姆闻言,叹道:
“从赫雷斯到奥苏纳到阿连特茹,再到里斯本……这条线如果连起来,南部就不再是几个孤立的占领区,而是会形成一个在地理上有纵深的势力范围。南部联合会管农村,共和派管城市,一旦形成互补,伊比利亚现有的中央集权架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啧~!
罗恩咂舌。
他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注意到大伙儿视线后,就讲道:
“那这分裂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南部在搞合作社区,加泰罗尼亚在搞平行外交,原葡萄牙两个城市在装死,共和派在里斯本喊共和国……马德里手里还剩什么?”
“剩一个女王和一堆发不完的通告。”
克劳塞维茨给了个很符合现状的讽刺。
皇太子威廉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听着大臣们讨论。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目光在克劳塞维茨和罗恩之间扫过:“先确认一件事,撒丁方面最新态度有没有变化?”
于是,克劳塞维茨立即翻开另一份文件看了看。
“撒丁王国今早通过外交部发表声明,装模作样说要在伊比利亚危机中保持中立,呼吁各方在宪政框架内和平解决分歧。
“措辞跟法兰克之前的声明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实质性承诺。
“外交部分析,撒丁人估计是因为现在伦底纽姆没有进一步要求,所以就先缩回去了。
“不过但有一条情报值得注意……”
他往后翻页,找到了那条情报的具体内容。
“撒丁国内几个主要宗教组织的银行账户在过去十天内收到多笔匿名汇款,金额不等,最大的一笔超过十万金里拉。
“汇款时间节点与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分舰队从马耳他调往撒丁岛南部演习区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
“外交部分析判断,这些汇款是阿尔比恩通过第三方渠道提供的活动经费,目的是将撒丁国内教会势力作为影响伊比利亚局势的间接通道。”
众人闻言,都撇了撇嘴。
这事儿很简单,伊比利亚的国教也是圣仪大公教,撒丁的教会跟伊比利亚教会同属一个教廷体系,历史上高层有联姻和互相委任关系。
伊比利亚南部那些底层神父虽然同情佃农,但主教级别的人绝大多数倾向保守派。
阿尔比恩通过撒丁教会向伊比利亚教会输送资金,等于绕过了马德里和巴塞罗那的所有政治派系,直接在宗教层面影响伊比利亚的舆论。
“哼……”
想到这里,罗恩哼了声。
“撒丁就是怕伊比利亚的变革波及教会地位,但我觉得这事儿,阿尔比恩更多是默许,但不可能公开替教廷站台。他们国内刚没收了国教百分之三十的资产,转头又给撒丁教会塞钱,这事要是被阿尔比恩国内报纸捅出去,枢密院和国教的关系会更紧张!”
威廉听完,目光转向贝仑海姆:“贝仑海姆卿,你怎么看?”
“……伊比利亚局势已经进入快速变化期,各方都在重新下注。
“加泰罗尼亚派观察团去里斯本,巴斯克向法兰克派贸易代表,南部联合会向西扩张,共和派在城市里喊共和国。
“所有信号都指向一个事实,伊比利亚的中央集权正在加速解体,各方已经开始为解体后的新格局提前占位……”
说到这里,贝仑海姆,又停下来好好想了一下措辞。
“……所以现在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应对思路。
“第一种,继续维持战略模糊,不急于表态。
“奥斯特在伊比利亚的利益目前集中在粮食出口和后续可能的矿产采购上,规模不大,不值得我们为此提前暴露战略意图。
“第二种,尽快调整政策,主动介入。
“毕竟时间窗口比我们预判的更短,一旦错过,等新格局稳定下来,再想进去就要付出更大代价。”
威廉点头,转向克劳塞维茨:“外交部怎么看。”
克劳塞维茨立即回答:
“我认为应该尽快调整政策,伊比利亚的变局是我们削弱阿尔比恩在境海西部海权的好机会。
“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分舰队已经通过与撒丁演习的形式在伊比利亚东部海域建立了持续性存在,目的不仅是震慑加泰罗尼亚,更可以在为内战爆发后的海上封锁做预演。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内战真打起来,阿尔比恩就可以以维护海峡自由通航的名义把演习转为封锁。
“到那时加泰罗尼亚的出海口被卡住,南部占领区的橄榄油运不出去,共和派和南部联合会就算在陆地上站住了,经济上也会被掐死。”
说着,克劳塞维茨翻了翻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然后找到一页数据。
“加泰罗尼亚纺织业依赖棉花进口,南部橄榄油和葡萄酒出口占总产量的一半以上,原葡萄牙地区的波特酒出口更是本地经济的命脉。
“这些贸易通道全部经过境海,全部在阿尔比恩演习区的覆盖范围内。
“如果我们在巴利阿里群岛以西保持常态化海军存在,至少可以让加泰罗尼亚和共和派知道这片海上不只有阿尔比恩的舰队。”
刚一说完,财政大臣洛林就立刻举手了。
“海军协调的事我原则上支持,但要提醒一点,常态化部署需要额外军费,这笔钱要从哪里出?而且一旦正式插手进去,一开始恐怕又要搞成上次境海对峙那样的消耗吧?”
威廉听洛林这么说,抢在克劳塞维茨之前开了口:“军费的事回头单独议,现在先讨论要不要做。”
罗恩这时候则是来了劲,往前坐了坐:
“我做了一辈子殖民地事务,讲个最简单的道理!
“一块地如果你不占,别人就会占。
“伊比利亚现在就是块已经被撬松了的石板,阿尔比恩在海上围着它转,法兰克在陆上往里渗透,大罗斯跑进来摆摊,合众国除了配合海军演习还没正式出牌……
“可如果我们一直站在旁边看,等别人把石板掀开来分完,我们连一块都拿不到!”
此话一出,宰相贝仑海姆就马上转头看向了罗恩:“你说的占,是有形还是无形的占?”
罗恩挑挑眉,眼神意味深长。
他思考了一下后,才将心里刚才的念头给完整整理了出来。
“现在这个阶段,有形的占不划算……”
罗恩先明确了这一点。
“派兵进去等于把伊比利亚变成第二个土斯曼,驻军成本高,伤亡风险大,还会跟阿尔比恩直接冲突。
“我的意见是用海军配合外交,先把存在感立起来,具体的做法还是和之前一样,与法兰克联合巡逻。
“法兰克境海舰队本就在巴塞罗那外海有定期巡航,如果协调新的联合行动,可以在不单独承担全部军事风险的前提下形成对阿尔比恩的战略对冲。
“至于陆地层面,顾问团和技术援助是法兰克在做的,我们不需要另起炉灶……”
他停了停,又斟酌了一会儿。
“……但要注意一点!
“进入不是全面进入,是选择性进入,我们只需要稳住奥斯特真正需要的那几块,不要让阿尔比恩觉得我们要全面主导伊比利亚,那是法兰克该操心的事。
“我们配合法兰克,提供外交和政治背书,但不用冲到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