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失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震惊到荒谬，再到一种被戏耍般的恼怒。
他猛一甩袖，雷公鞭上的电弧噼啪炸响，声音陡然拔高，连结巴都忘了：
“荒谬！简直荒谬！”
“三清乃混沌之中所生，盘古大神一气化三清，此乃天道定数，三界公认！何来第四清？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也绝不可能有！”
他的声音在海底回荡，惊得周围的龙族纷纷侧目。
“三界之内，谁人不知三清之名？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此乃大道之根，天地之基！”
“你说天地第四清？这、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申公豹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胡须都在发抖。
他在阐教修行数千年，对三清的认知早已刻入骨髓，那是他世界观中最不可撼动的基石。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第四清”，就像有人告诉他天上还有第二个太阳一样荒唐。
等申公豹吼完了，兔子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说得对。”
兔子咧嘴一笑。
“三界公认的，确实是三清。可你有没有想过，混沌之中生出来的东西，就一定只有三个吗？”
申公豹的眉头拧了起来。
“盘古大神一气化三清，那是上古传说。但混沌何其浩瀚？混沌之外的混沌，何其无垠？这天地之间，难道就再不能诞生第四位了吗？”
兔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有理有据。
“我家天尊，正是那混沌之外的第四清。不在三界五行之中，超脱六道轮回之外。正因如此，三界之中无人知晓，所有典籍无从记载。”
申公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胡说八道，但理智告诉他，如果这只兔子说的是假的，那它背后的“天尊”又是谁？
能随手敕封正神之位，能有那般不可思议的洞天福地，能对阐教的底细了如指掌，却不在三界任何一位大能的名录之中。
这样的人物，其身份来历，也许真如兔子所说。
否则，无法解释。
兔子见他神色松动，便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申公豹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申公豹。”
“我家天尊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他老人家收人，从不看出身根脚，不问你前世今生，只看一样东西。”
申公豹下意识地问：“什、什么东西？”
“心性。”
兔子竖起一根爪趾。
“一颗向道之心。”
它顿了顿，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抬头挺胸，声音在海底回荡开来：
“日后，我家天尊或可效仿三教，立一道统，开宗立派，收天下向道之人。”
“不论资质高低，不论出身如何。披毛戴角也好，湿生卵化也罢，哪怕是草木成精、顽石开窍，只要有一颗向道之心，万世不移，那便有问道至顶的希望。”
申公豹的呼吸微微一滞。
兔子继续道：“你可知道，三教收徒，各有规矩。人教清净无为，非至人不传，讲究的是个缘法。”
“阐教看重根脚出身，非天资卓绝者不入法眼，更是明里暗里瞧不上妖族弟子。”
说到“阐教”二字时，兔子的目光在申公豹脸上停了一瞬，果然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至于截教嘛……”
兔子轻轻笑了笑。
“截教有教无类，截取一线生机，万仙来朝，确实比阐教开明得多。但截教收徒太杂，良莠不齐，通天教主虽然胸怀广大，却也难免门下鱼龙混杂，这才有了现在的封神之劫。”
申公豹听到“封神之劫”四个字，眼神微微一暗。
“而我家天尊的道统，与三教皆不同。”
兔子竖起第二根爪趾。
“我家天尊最不缺的，就是资源和机缘。”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巨石砸入申公豹的心中。
资源，机缘。这两个词对任何一个修行者来说，都是最沉重也最渴望的东西。
敖丙才去了几天，就带回了一个正六品的神职。
敖闰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眉眼之间的戾气消散了大半，神光焕发，分明是得了某种天大的好处。
这些，都是资源和机缘。
兔子的第三根爪趾竖了起来。
“在我家天尊门下，资质出身皆是外在。真金不怕火炼，百舸争流，千帆竞过，万鲤争龙，人人皆有成道之机。”
“天尊曾言，向道之路从来不在跟脚，而在心性。”
申公豹攥着雷公鞭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兔子看着他的反应，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申公豹，你在元始天尊门下修行数千年，扪心自问，你得到了什么？”
申公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比太乙真人用功百倍，论修为不比他差半分，论才智更在他之上。可元始天尊是怎么对你的？”
“他明面上收你入门，暗地里从不正眼看你。阐教的核心功法，你接触不到。你拼了命地表现，换来的又是什么？”
申公豹的脸色越来越白，兔子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最深最隐秘的伤口上。
“可太乙真人呢？他整日喝酒偷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元始天尊却把最好的法宝、最顶级的丹药、最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他。”
“他将来会是十二金仙，你不是，永远都不是。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的出身，从入阐教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兔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同情。
“阐教的规矩，同样也是一座大山，你一辈子也休想搬动。”
申公豹沉默了很久。
“你说这些……”
申公豹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细长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兔子，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图、图什么？”
“图你。”
兔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申公豹愣住了。
“我家天尊，对你很是欣赏。”
兔子眼神发亮，笑道：
“天尊说，能在阐教那样的环境下坚持数千年不放弃，还练就了一身扎实的真本事，这份毅力和韧性，不是人人都有的。”
“披毛戴角又如何？湿生卵化又怎样？在我家天尊眼中，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申公豹的手微微发抖。
数千年了，他从未被任何一位大能如此评价过。
他向来习惯被嫌弃、被轻视、被打发到边角。如今忽然有人对他说“欣赏”，申公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东海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