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状大厅的寂静被阿洁塔的声音划破。
“或者说……我需要告诉你某些事情，某些真相。”战斗修女站在巨大的羊皮纸授状前，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产生细微的回响。她斟酌着词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抠出来：“关于……我是怎么上了西奥多拉·冯·瓦兰修斯的船。还有——我们在落脚港遇到的那群邪教徒，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庸没有催促。他只是后退半步，在距离阿洁塔三米远的位置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给予空间，又表明倾听的专注。
“我洗耳恭听。”他说。
阿洁塔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很重，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喘息。
“希望你能理解……”她开口，目光却不敢看谢庸，而是盯着脚下金属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我之前并不信任你。我会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这样你就明白——为什么。”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能继续。
“我来从头讲起吧，这样会比较容易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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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抵达克罗努斯扩区，来到落脚港的时候……”
阿洁塔的声音开始有了叙述的节奏，不再是最初的艰涩：
“我完全找不到我的使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茫然与痛苦，比任何怒吼都更沉重。
“那里只有煎熬。日复一日的警戒、巡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根本没人需要我。我是一名战斗修女，我的武器本该指向帝皇的敌人，我的火焰本该净化异端的巢穴。可是在落脚港……”
她摇了摇头，短发拂过银甲领口：
“我被派来守护圣骨匣——一件珍贵的国教圣物。但希罗尼穆斯牧师已经把它保护得很好了。甚至可以说，根本没人打算玷污那件圣物。尽管落脚港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但对帝皇的信仰……依然受人尊重。”
说到这里，阿洁塔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能想象吗？一个战斗修女，在帝国最边缘的港口，最大的威胁不是异端，不是异形，而是……无聊。是使命感的空洞。我感觉自己像一把被锁在展示柜里的剑，慢慢生锈。”
她抬起眼睛，第一次看向谢庸：
“就在那个时候，你的王朝的西奥多拉女士出现了。”
说出这个名字时，阿洁塔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至今未散的……警惕。
“她……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神圣意志的代理人。”阿洁塔有些结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段模糊的记忆，“她来到落脚港，与总督会面，处理一些行商浪人的事务。我们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
“然后，她告诉我一件事。”
阿洁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回忆的痛苦，而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她的斥候最近发现了一颗行星，一颗在星图上几乎没有标注的偏远世界。它远离主要亚空间航道，环境恶劣，没有任何殖民价值。它叫——萨利斯主星。”
她停顿，深吸气：
“对行商浪人而言，那颗行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不过是个远离航道的蛮荒世界罢了。可对我而言……”
阿洁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喜悦的光芒，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被命运击中的震颤：
“知道了那颗行星的存在，就仿佛某种启示一般。”
谢庸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如常：
“我甚至根本没听说过这颗行星。它隶属于冯·瓦兰修斯王朝吗？”
这是个务实的问题。阿洁塔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西奥多拉没有明说，但她的态度暗示……那可能是在王朝边缘星域中，一块被遗忘的领地。”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虔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萨利斯主星的情况，在我听来非常耳熟。”
她向前走了一步，仿佛要更靠近那悬浮的授状：
“它听起来很像是某个远古传说发生的世界……关于圣阿洁塔与她的飞船的传说。”
“活圣人阿洁塔是我的守护神。”战斗修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诉说一个神圣的秘密，“修会以她的圣名为我命名。几千年前，她的飞船被异端分子击落，她也不幸遇难……但传说中，飞船的残骸和她未被玷污的圣体，坠落在了某个未标记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向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想象一下，当我听到‘萨利斯主星’这个名字时，心里是多么激动。在此之前，圣阿洁塔飞船坠落的故事仅仅是个模糊的传说，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下落。可突然之间，我——以这位圣人的名字命名的我——听到了这些情报！”
阿洁塔转向谢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使命感、宿命感和巨大希望的表情。
“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是个预示。我意识到我必须去那颗行星，找到那艘飞船。于是，我请求希罗尼穆斯牧师允许我一个人进行朝圣之旅。他……犹豫了很久，但最终同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有些复杂：
“我猜，这件事情应该让西奥多拉很兴奋吧？一位战斗修女主动要求探索她‘发现’的世界……这或许能为她的航行增添某种……神圣的合法性。”
“在那之后，我便登上了西奥多拉的飞船，要求前往萨利斯主星。”
叙述到此，阿洁塔停了下来。她的胸膛起伏着，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当初那种被命运召唤的激动。
谢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理解：
“我能理解你的决定。你在寻找你的命运，寻找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着阿洁塔的眼睛：
“这是个很特别的问题，也是件很私人的事情。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但没有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阿洁塔看着谢庸，表情有些惊讶。她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应——不是质疑，不是评判，而是……理解。
“我以为我蒙受召唤，前往寻找这艘飞船就是我的命运……”她喃喃道，像在重新思考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我在这个世界的位置？或许……或许这个问题确实很值得思考。”
但紧接着，她的表情黯淡下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谢庸问。
“我失败了。”
阿洁塔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灰烬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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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俄歌矩阵进行了轨道扫描，但没有发现任何值得留意的东西。”她开始描述那次探险，语气变得机械，像在背诵一份阵亡报告，“地表是贫瘠的岩石和稀薄的大气，没有城市痕迹，没有能量信号，甚至连像样的植被都没有。”
她顿了顿，苦笑：
“不过，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根据传说记载，圣阿洁塔的飞船无法用肉眼识别，只有被纯洁心灵所引导的朝圣者才能找到它的所在。所以，我要求登陆。”
“西奥多拉同意了。她派遣了一支小分队——六名武装船员，加上我。我们在行星的晨昏线附近着陆，那里地形相对平缓。”
阿洁塔的声音开始带上细节，那些细节像刻在记忆里的伤疤：
“我对圣阿洁塔的传记烂熟于心。我清楚所有关于她的传说，那些晦涩的隐喻、那些对山川河流的诗意描述……我沿着这些线索前进。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通往飞船的道路——地表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形状像传说中‘圣徒坠落时撕裂大地的伤口’；裂谷尽头有三座并排的山峰，像‘三根为逝者哀悼的手指’……”
她的叙述越来越快，仿佛要赶在痛苦淹没之前把话说完：
“我们走了两天。按照传说，飞船应该就在那三座山峰环绕的谷地中。可就在我们即将抵达谷口时——”
阿洁塔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右手猛地握拳，金属手套的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遭到了袭击。”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岩石的阴影里，从地面的裂隙中……他们像蛆虫一样涌出来。穿着破旧的袍子，脸上涂抹着亵渎的符号，手里拿着生锈的武器——还有更糟的东西，用骨头和金属拼接成的邪恶造物。”
阿洁塔闭上眼睛，仿佛不愿看见那些画面：
“我们之前在落脚港邪教神殿里听到的那些祈祷……我在那个时候也听到了。他们的祷词中提到了‘道路与门户’，提到了某个‘主’，还有‘破晓锋刃’这个词。”
她睁开眼，那双总是燃烧虔诚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纯粹的憎恨：
“一模一样。神殿里那些邪教徒，和当时在萨利斯主星袭击我们的人——说着同样的祷词，喊着同样的亵渎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