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我的队员们……都是诚实、勇敢的人。他们不是战士,只是普通的飞船船员,但因为信任我,愿意跟随我的带领去寻找圣物。他们全都被……”
阿洁塔说不下去了。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几秒后,她才强迫自己继续,但声音已经支离破碎:
“他们全都被消灭了。而我……我竟然没和他们一起战死。这恐怕……只能说是帝皇不愿让我那么轻易解脱的奇迹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阿洁塔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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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庸没有立刻说话。
他给了阿洁塔时间。十秒,二十秒。直到战斗修女的呼吸稍微平复,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这种冷酷,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种支撑: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洁塔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西奥多拉的人收到了求救信号。他们赶来了……救了我。”
她说“救了我”这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感激,只有深深的自责。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赶来的时候,我已经受了重伤,正用仅存的力量拼死反抗。我还记得……我当时放声大喊,要追杀那群异端分子,要把他们全部净化……”
她摇了摇头,短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但他们并没有听。他们把我拖上了穿梭机,注射了镇静剂,之后就离开了。在那之后,只剩下一片漆黑……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进行亚空间跳跃了。”
阿洁塔抬起眼睛,看着谢庸:
“西奥多拉告诉我,她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她打算等以后有空的时候,再来清理这颗行星。”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至今未解的困惑:
“她当时的神情……很严肃。不像是在敷衍我。好像真的有什么比她自己的斥候被杀、比一颗可能藏有圣人遗物的行星更重要的事情。”
谢庸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就是你之前不信任我的原因?因为你亲眼看到了冯·瓦兰修斯家族成员——西奥多拉——面对邪教徒时的选择?”
阿洁塔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庸以为她不会回答。
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很沉重。
“没错,行商浪人。”阿洁塔凝视着谢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坦白的痛苦,“我亲眼看到了你们家族的成员……是如何展现了不为人知的真面目,成为了混沌大敌的仆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已经在邪教徒手上遭受了一次侮辱性的失败。我没办法对你推心置腹……因为我害怕再次被背叛。所以我一直在观察你,寻找着腐化的迹象……或是正义的光芒。”
“直到落脚港。”阿洁塔说,“直到你面对邪教徒时毫不犹豫的清洗,直到你对帝皇的理解让希罗尼穆斯牧师都感到震惊,直到你……”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直到你证明了自己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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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庸没有马上回应。
他向前走了一步,来到阿洁塔面前。战斗修女没有后退,只是抬起头,等待着。
“我很高兴我能重新获得你的信任。”谢庸说,声音很认真,“不过,在你告诉我这一切之后,我也需要告诉你一点——我现在能承诺的事情。”
阿洁塔眨了眨眼,等待下文。
“我会帮助你,重新找到那颗星球。找到那艘飞船,找到圣阿洁塔的遗物。”
谢庸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进钢铁的铆钉:
“为了你。因为如果这件事对你很重要的话……我会尽全力帮你的忙。”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变得务实:
“不过,先让我把三个主要星球的安危确认好再说。加努斯、达戈努斯、基亚瓦伽马星——那里的情况关系到整个王朝在克罗努斯扩区的存续,也关系到这艘船上所有人的生存。这是我们优先要处理的事务。”
阿洁塔听完,没有失望,反而用力点头。
“是的,这是必要之举。”她的声音恢复了战斗修女的坚定,“我明白优先级。个人的追寻……不能凌驾于集体的存续之上。”
她朝谢庸走来,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停下。
然后,阿洁塔抬起双手,放在谢庸的肩上。这个动作很庄重,带着仪式感。她的手掌隔着风衣传来银甲的冰冷触感,但用力很稳。
“就这么办吧,行商浪人。”
阿洁塔说,目光越过谢庸的肩膀,看向后方那悬浮的、巨大的羊皮纸授状——看向那个由帝皇之血签下的名字。
“我在此,站在帝皇意志的化身之前,站在由祂亲手签发的贸易授状之前。”
她的声音在大厅穹顶下回荡,铿锵如铁:
“我发誓——我将一刻都不会懈怠,直至夺回圣物,惩处异端为止。我的火焰将为你焚烧前路,我的爆弹将为你粉碎阻碍。无论萨利斯主星隐藏着什么,无论那些邪教徒信奉着谁……”
阿洁塔收回手,后退一步,在谢庸面前单膝跪下。
她抬起头,橄榄色的脸庞在授状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坚毅:
“我将追随你的指引。因为今天,在这里,我看到了——正义的光芒。”
她说完,低下头,完成了这个效忠的姿势。
几秒后,阿洁塔站起身,朝谢庸行了一个标准的天鹰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大厅出口。她的步伐很稳,银甲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仿佛刚才那场灵魂的暴雨已经洗涤了所有犹豫。
谢庸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直到大厅的门重新合拢,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行。”他低声自语,像是评估刚才的对话,“至少……有了个明确的目的地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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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誓言号的船长办公室位于舰桥上层,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弧形观察窗外是永恒的星空,室内则布置得简洁而实用:一张巨大的合金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的星图投影,以及角落里一个正在低鸣的沉思者终端。
谢庸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他在整理思绪。
阿洁塔的叙述像一块拼图,填补了某个区域的空白,但也引出了更多问题:西奥多拉到底发现了什么“更紧急的事”?萨利斯主星的邪教徒与落脚港的“终末黎明”鞋教、与昆拉德的背叛、甚至与基亚瓦伽马星的灾难……是否真的同属一个网络?
还有“破晓锋刃”这个词。他在哪里听过……
沉思被敲门声打断。
“进来。”谢庸说。
门滑开。
海因里希·冯·卡洛克斯走了进来。
审判官已经换下了在码头上那身正式制服,穿着一套更便于活动的深黑色作战服,但肩章和领口的审判庭徽记依旧醒目。
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谢庸身上。
“感谢你抽出时间和我谈谈。我相信,现在是时候向你解释我为什么会回到你的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