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锻炉魔的残骸彻底停止颤抖，当那道被囚禁的恶魔化作暗红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整个主礼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感知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一直压迫着这个空间的物质，被硬生生地撕扯掉了。空气变得轻盈了些，那些令人作呕的气味虽然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浓得可以用皮肤触碰”。
谢庸转过身，走向那个被镶嵌在仪式架上的身影。
提比略·马哈拉贤者。
他的身体还在抽搐。那些刺穿他的电缆随着每一次痉挛在伤口中蠕动，带血的泡沫从每一个穿刺点涌出。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燃烧着狂热、后来又短暂变得明澈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谢庸。
“邪恶之物……”他的声音从音阵装置中挤出，破碎而沙哑，“邪恶的化身……孵化……日夜监视着我们……”
谢庸在他面前停下。金色的动力甲上还沾着锻炉魔爆炸时溅上的机油和血迹，但他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这个垂死的贤者。
“基亚瓦伽马星出现了什么事情？”他问。直接，精准，没有任何修饰。
提比略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们的伙伴之中……出现了叛徒。”他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伤口的抽搐，“他们扭曲了神圣的机械，让腐化进入了……他们的系统。他们将圣洁的一切都变成了邪恶之物，而且……他们将这些新的扭曲的机械安装在我们身上，安装在他们的伙伴身上……”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音阵装置发出刺耳的嘶鸣：
“我们逃跑了！但其中一只怪物……却渗透到这艘船上。”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那泪水冲刷过脸上凝固的血迹，在污秽的皮肤上冲刷出两道浅色的痕迹。他的身体在混乱的电线之中拼命挣扎，仿佛想从那束缚中挣脱，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奋起反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绝望，“我们切掉了一个又一个模块，就像切掉烂肉一样……可它还是跟了上来。它散发出腐化的气息，无形地影响着我们所有人，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拖入它的魔爪。”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原地的疯狂技工——他们脸上的痴狂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那些船员只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提比略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是如此的脆弱，如此容易屈服……我们无法将他们从邪恶之物的手中拯救出来。于是，我们将这艘船托付给了群星之中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个绝望的时刻。
“就连黑暗也来狩猎我们了。”他重新睁开眼，直视谢庸，“我们带着这最后的尝试，准备进行最后的反抗。于是我……我牺牲了自己。我自愿成为了过滤器，试图阻止机械的腐化。可我却被打败了……于是我们的灵魂也被腐化、感染……”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嘶吼：
“基亚瓦伽马的腐化……那些叛徒……”
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咆哮出那个名字：
“铸造审查师！一切都是从他开始的！就是他污染了神圣的代码！就是他让我们的兄弟步入歧途！就是他在那颗行星的熔炉之中——制造出那些钢铁怪物！”
谢庸静静地听完。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让两人的目光在同一水平线上相遇。
“安息吧。”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乃基亚瓦伽马星之主，冯·瓦兰修斯行商浪人家族的新主人。我会把那个狗日的铸造审查师的头掰下来，拜祭你们的。”
提比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扭曲的、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叛徒的头颅……”他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不值得安慰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是驱动这个宇宙的伟大力量的一部分……我并不惧怕……死亡的寒冷……”
最后的喘息，从他破碎的胸膛中溢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些刺穿他的电缆还在，那些伤口还在，那些血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谢庸直起身，后退一步。
他看着这个至死都在试图“保护”他人的贤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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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退出主礼堂，穿过那条U形通道，回到穿梭机旁。
谢庸站在舷梯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残骸飞船的方向。
“帕斯卡。”他说。
火星贤者上前一步。
“舰长大人。”
“叛徒的头颅，”谢庸说，语气平淡，“只能拿来销毁，不能拿来告慰死去的兄弟。是这样吗？”
帕斯卡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
“是的，舰长大人。”他的合成音里带着一丝认可，“叛徒的玷污无法通过献祭净化。唯有彻底的销毁，才是对逝者唯一的尊重。”
谢庸点了点头。
“有些偏远地区的星球习惯了那一套。”他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一时忘了。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是的。”帕斯卡微微躬身，“为了我们的齿轮兄弟的死亡，我们必须对叛徒予以惩戒。这是机械教的承诺。”
谢庸没有再说什么。他踏上舷梯，进入穿梭机。
几分钟后，灰蓝色的突击穿梭机从残骸船边缘脱离，朝着远处那艘巨大的“捷足先登号”疾驰而去。
在穿梭机后方，那艘残骸船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像一个垂死的巨兽，终于等来了它的终结。
谢庸透过舷窗看着它，然后按下了通讯器。
“舰桥，这里是谢庸。目标坐标已锁定。宏炮准备。”
通讯器里传来雷沃粗粝的声音：“收到，船长老大！炮塔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三发。”谢庸说，“给这艘船一个体面的葬礼。”
“遵命。”
几秒后。
“轰——！”
第一发宏炮。
那是一门短管、超大口径的电磁加速炮，安装在“捷足先登号”侧舷的炮塔上。炮弹出膛的瞬间，在虚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炮弹精准地命中了残骸船的舰艏。那早已破碎的船体在巨力撞击下进一步解体，装甲碎片四散飞溅。
“轰——！”
第二发。
这一次命中了舰桥。残骸船的核心控制区域在爆炸中化作一团火球，火焰在真空中只持续了一秒就被熄灭，但那些碎片永远地散入了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