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足先登号”划过崔尼多斯星系的外围时，谢庸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看着星图上那颗逐渐放大的灰白色星球。
荒寂岩地。
星图标注上只有寥寥数语：矿业殖民地，重锤修会驻地，人口稀少，无战略价值。但此刻，这颗“无战略价值”的星球，却成了他必须停靠的一站——因为那里有几千条人命在等着。
来自温特斯凯尔行星的难民。
谢庸没有回头，只是问：“距离入境轨道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船长老大。”雷沃粗粝的声音从舵手工作区传来，“那颗球的大气层挺薄，降落条件一般——但咱们的穿梭机应付得了。”
谢庸点了点头。
四十分钟。足够他再看一遍情报，再做一次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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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机降落在荒寂岩地时，舷窗外展现的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
地面覆盖着细碎的岩石碎屑，远处是起伏的山脉轮廓，天际线处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建筑群——那是修道院的所在。天空是浅紫色的，恒星的光芒经过稀薄大气层的过滤，在地面上投下冷色调的阴影。
没有植被。没有水体的反光。只有风卷起尘土，在荒原上画出短暂的漩涡。
谢庸走下舷梯时，第一感觉是冷。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渗透性的、缓慢侵入骨髓的凉意。动力甲的恒温系统自动调节，将那凉意隔绝在外。
迎接他的是三名修士。
他们穿着粗糙的棕色袍服，腰间系着麻绳，脚上是磨损严重的皮靴。为首的那位年纪最大，须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出奇地清澈，像是没有被任何世俗污浊沾染过。
“行商浪人阁下。”老修士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却平稳，“我是重锤修会的接待修士，马尔库斯。感谢您亲自前来。”
谢庸回了一个简化的天鹰礼。
“难民在哪里？”他问，没有寒暄。
马尔库斯侧身，指向远处山脉脚下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些临时搭建的帐篷，像是一小片灰白色的补丁，贴在荒原灰褐色的底色上。
“他们在那里已经等了七天。”老修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们……无法让他们进入修道院。”
谢庸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从情报中知道了答案。
他只是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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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安置点比谢庸预想的更简陋。
几十顶用飞船残骸布料拼凑的帐篷，几堆即将燃尽的篝火，几个用金属桶改造的简陋炉灶。地上躺着一些裹着毯子的人，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更多的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紫色的天空。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看到谢庸一行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孩子抱得更紧。那婴儿的哭声很微弱，像是已经哭了太久，没了力气。
谢庸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随行护卫说：
“把船上第一批物资卸下来。优先给婴儿和病人。”
护卫领命而去。
马尔库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当谢庸重新转向他时，老修士开口了：
“阁下愿意安置这些人，我们很感激。但……”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不能进入修道院。”
“我知道。”谢庸说，“你们是苦修者，不是慈善机构。你们选择与尘世隔绝，不是为了救助难民。”
马尔库斯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位行商浪人如此直接，又如此……理解。
“但你们需要保护。”谢庸继续说，“这几千人如果闹起来，你们的修道院挡不住。就算他们不闹，疾病、饥饿、绝望——这些东西会蔓延，会污染这片你们守护了上百年的净土。”
他直视着马尔库斯的眼睛：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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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的内容很简单。
谢庸从“捷足先登号”上卸下一批维生设备和初步工业设备——水循环系统、简易发电机组、模块化居住舱、小型食物合成器。这些设备被安置在修道院外围的荒地上，形成一个独立于修道院的定居点。
重锤修会提供技术支持。修士们虽然不与尘世来往，但他们掌握着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的技术——如何从岩石中提取水分，如何用本地矿物制造简易建材，如何在这种稀薄大气层里种植耐旱作物。这些技术，比谢庸带来的设备更有价值。
作为交换，谢庸承诺为重锤修会提供保护。冯·瓦兰修斯王朝的旗帜，将插在这片土地上。
“王朝的旗帜……”马尔库斯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这意味着什么，阁下？”
“意味着如果有人想侵犯你们的清净，”谢庸说，“他们得先过我这一关。”
老修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会打开修道院的大门。”他说，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松动，“为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病人，孩子，快要死去的人。但其他人……”
“其他人留在定居点。”谢庸接过话，“你们教他们怎么活下去，他们帮你们建设外围防御。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马尔库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阁下不像我见过的其他行商浪人。”他说。
谢庸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看向那片简陋的帐篷，和帐篷里那些茫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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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点的建设速度比预想的快。
重锤修会的建筑师们第二天就开始了工作。他们根据“圣人的教诲以及标准建造模板中规定的参数”——用马尔库斯的话说——划定了居住区的范围，设计了防御工事的走向，选定了仓储区域的位置。
谢庸站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看着那些修士和难民一起搬运建材、夯实地基、搭建屋架。动作生疏，但认真；进度缓慢，但坚定。
“他们需要个名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庸侧过头。马尔库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也看着那片正在成型的居住区。
“叫什么？”谢庸问。
老修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圣徒之盾。”
谢庸咀嚼着这个名字。
圣徒之盾。既是庇护所，也是防御工事。既是难民的新家，也是修道院的外围屏障。
“好名字。”他说。
马尔库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阁下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老修士问。
“明天就走。”谢庸说，“我还有三个世界要看。”
马尔库斯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然后从袍子下取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盒子。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他将盒子递向谢庸，“受祝福的圣物——圣洁的熏香，祝福过的圣油，还有一份我们修会历代抄录的《圣言录》手抄本。任何国教教会都会欢迎这些东西。”
谢庸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温润的触感——不是温度，是某种更难以言说的“厚重”。
“多谢。”他说。
马尔库斯摇了摇头：“是我们该谢您，阁下。”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光芒：
“愿帝皇指引您找到您寻找的……无论是圣人的遗物，还是叛徒的踪迹。”
谢庸看着他。
这话说得随意，但谢庸听出了那随意下的某种……深意。
“你认识我？”他问。
马尔库斯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行商浪人出现在这片星域，不外乎那几件事——找人，找东西，或者找敌人。”他微微躬身，“无论您找的是什么，愿帝皇与您同在。”
谢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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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穿梭机载着谢庸离开荒寂岩地。
透过舷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山脉脚下，那片新生的居住区已经初具雏形——几排居住舱，一圈正在夯筑的围墙，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搭建的仓储区。
“圣徒之盾。”谢庸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收回目光。
这个世界已经姓冯·瓦兰修斯了。
而重锤修会，成了这个即将被开发世界的实际主人——世界将由他们的意志去塑造。谢庸只是投资人，不是管理者。这是他的风格：投入资源，建立连接，然后转身离开，让当地人自己去经营。
比起亲自统治，他更擅长点燃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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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捷足先登号”时，谢庸刚踏入舰桥，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詹里斯·丹罗克。
那位胖胖的、脸上习惯性敷着薄粉的高阶顾问，此刻正站在舰桥入口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而恭敬。但谢庸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不太自然的直线。
“大人。”丹罗克深深躬身，“请允许我占用您一点时间。”
谢庸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丹罗克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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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舰桥侧面的观察廊。这里相对安静，巨大的观察窗外是崔尼多斯星系逐渐远去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