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罗克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轻,但谢庸听出了里面的郑重。
“大人,”丹罗克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我必须向您报告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关于海达利女士。”
谢庸的眉毛微微挑起,但没有说话。
丹罗克继续道,语气变得沉重:“她厚颜无耻,对王朝国库进行了早有预谋的攻击。愿帝皇为我作证——关于她盗窃行为的传闻,哪怕是最糟糕的谣言,与她实际的罪行相比,都是九牛一毛。”
谢庸沉默了两秒。
“详细说说。”他说。
丹罗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陈述——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他内心的压抑:
“她在到处勒索贿赂、贡品、礼物和恩惠。尤其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她用自己与大人您之间有某种关系的传闻,肆无忌惮地向所有人索取贿赂。还暗示说,如果有人不愿意合作,当然您就会非常不高兴。”
他抬起头,看着谢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不得不报告”的无奈:
“我自己也注意到,由于我位高权重,我也时常沦为她的受害者。她……向我索要过不少好处。”
观察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飞船永恒的底噪,以及远处传来的、循环管道的液体流动声。
谢庸看着丹罗克,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务实的疑问:
“就一点,你不来问问我?!”
丹罗克愣了一下。
谢庸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说一下,我跟婕伊提了一下,然后她收敛点,你也没有损失,不就行了吗?!”
“……呃……”丹罗克卡壳了。
他那张敷着薄粉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挤出一句:
“主要是大人您的宝贵时间特别珍贵,实在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而……”
“那为啥要积存到大事才来找我?”谢庸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问题直接戳中了要害。
丹罗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谢庸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时间宝贵,再宝贵,手下人出了事情,我去看天空,等到你们因为怨恨产生了昆拉德怎么办?”
昆拉德。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丹罗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躬身,姿态近乎惶恐:
“不,大人!您千万别这样想!您的属下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和睦相处,您作为舰长大人是非常英明的,绝不会有昆拉德之流诞生。”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
谢庸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他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变得平和了些:
“那告诉我,这件事之间,你和婕伊小姐是真发生了生死之争?理念之争?还是意气之争?”
丹罗克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权衡。最后,他低声承认:
“呃……意气之争比较多。”
谢庸点了点头。
“那你先找婕伊谈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日常工作,“看看双方谁对谁错。你告诉她,这事我是以道理和逻辑的态度界定的。”
他顿了顿,看着丹罗克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吃亏,也不想她难受——只要你们不是拿刀子往我背后捅——”
“舰长大人,请收回您的话!”
丹罗克猛地打断了他。
他的反应之快,让谢庸微微一怔。然后谢庸注意到,丹罗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观察廊入口的方向——那里,阿贝拉德总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花白的眉头紧锁,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悦的光芒。
丹罗克深吸一口气,转向谢庸,声音变得郑重而庄严:
“船上的每个干部,都自愿效忠于您。请您放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坚决。
谢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真实的温度。他走上前,向丹罗克伸出手:
“我有时候希望大家的矛盾能通过我解决,但我也有时候不耐烦于庶务——作为大家庭的一份子,我能跟你握个手吗?”
丹罗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连忙躬身,双手握住谢庸的手:
“噢,不,是我该跟您握手。”
谢庸握着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能相信你把这件意气之争给处理好吗?”
丹罗克用力点头:
“当然,以我的荣誉担保。”
谢庸点了点头,松开手:
“谢谢。忙去吧。”
丹罗克深深躬身,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观察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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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入口处的阿贝拉德。
老总管走上前来,花白的眉头还微微皱着,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不悦,只剩下一种“您总算没说出更离谱的话”的释然。
“大人,”阿贝拉德低声说,“您刚才那句‘拿刀子往我背后捅’,实在……”
“我知道。”谢庸摆了摆手,“一时口快。”
阿贝拉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谢庸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卡西娅在哪里?”
阿贝拉德微微一愣,但立刻回答:
“应该在导航者舱室,大人。需要我去请她吗?”
谢庸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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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者舱室位于舰桥后方,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谢庸站在门口,按响了通讯器。几秒后,门滑开,露出卡西娅那张美丽而略带惊讶的脸。
“舰长大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但随即被某种矜持的礼仪掩盖。她微微躬身,红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优雅的光芒,“失去了你我之间充满启迪的对话,我恐怕无法用言语形容舰桥变得多么无聊。”
谢庸看着她。
那张脸依旧高贵而美丽,额饰上的紫水晶在舱室灯光下流转着微光。但谢庸注意到,她的眼底有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孤独的疲惫。
“有传言说,”谢庸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和别的船员相处得不太愉快。”
卡西娅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恐慌。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说中”的本能反应。
而受她灵能的影响,谢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手心变得有些凉——这是导航者情绪波动的外溢。
“别在这里谈这件事情,求求你了。”
卡西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
“贵族不是应该在远离仆人的地方谈论事情吗?”
谢庸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妞,也太害羞了。
“来我的书房里谈吧,”他说,“这样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卡西娅的眼睛微微一亮。
“请带路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导航者贵族特有的矜持,但那矜持下,多了一丝释然,“我愿意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谢庸转身,带着她走向船长书房的方向。
身后,舱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寂静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