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的引擎低吼着,像一头不耐烦的钢铁巨兽。码头的探照灯光切割着浑浊的空气,在谢庸灰色的风衣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他本该登机了。
落脚港的戏码已经唱完,该收的账、该杀的人、该立的规矩,都已尘埃落定。可就在舷梯下方,那几十双眼睛牢牢地拴住了他的脚步。
从基亚瓦伽马星逃出来的难民们挤在VIP通道边缘的隔离带外,像一群被暴风雨打湿羽毛的鸟。他们穿着沾满油污和尘土的破旧工装,有些人的衣服上还带着可疑的深色污渍——不知是机油,还是干涸的血。男女老少都有,但共同点是眼睛:空洞,疲惫,深处藏着尚未散尽的惊恐。
谢庸转身,走向他们。
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清晰的回响。难民们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有人则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脊,还有几个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
团队自动在他身后展开扇形。阿贝拉德眉头紧锁,老总管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评估着每一个潜在威胁。海因里希站在稍远处,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观察着,审判官制服在码头灯光下几乎吸走了所有光亮。婕伊和她的双胞胎手下则默契地守在外围,深褐色的眼睛警惕地转动——对地下世界的人而言,人群永远意味着不可预测的危险。
“我需要情报。”
谢庸停下,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远处起重机的轰鸣,清晰地钻进每个难民的耳朵里。他没有用敬语,没有安抚,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被同伴轻轻推了出来。他瘦高,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在……在广场的时候,”青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清晰,“我们就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您了……”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基亚瓦伽马星的情况很糟糕。说不定……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人群。几个女人发出压抑的啜泣,男人们则死死抿着嘴唇,眼睛盯着肮脏的地面。
“整颗行星,”青年的声音开始颤抖,“遭到了一大群异端分子的袭击。他们……他们高喊着邪恶的祷文,见人就杀。不是战斗,是屠杀。街道上、工厂里、住宅区……到处都是血。”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又看到了那些画面。
“我们在轨道上,通过舰桥的监视器和最后的军政通讯网络,听到了一切。”青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我们听着一个又一个的频道先是传来枪声、惨叫、还有那些……疯狂的祷文,然后变成杂音,最后彻底死寂。我们意识到……下面的人已经没救了。舰长下令立刻起航,逃离轨道。”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那不是因为码头的冷风,而是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但不知怎么的……”青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我们的船员……好像也发疯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舰长……舰长一头撞死在了沉思者控制台上。是真的‘撞死’——我们听到‘咚’的一声闷响,跑过去时,他的头骨都凹进去一块,脑浆溅得到处都是。然后……然后是一半的军官。导航官用数据线勒死了自己,轮机长跳进了等离子反应堆的检修口……就像……就像有某种东西,钻进了他们的脑子里,逼他们去死。”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呜咽。一个老人跪倒在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青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
“剩下的幸存者……每个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中有人懂一点基础导航,有人勉强能操作轮机,就这样……把船歪歪扭扭地开进了亚空间。我们不知道方向,没有导航者,只能朝着星图上帝国疆域的大致方位盲跳。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落脚港。”
他看向谢庸,眼睛里有一种劫后余生、却又被更大恐惧攫住的茫然。
“只有三艘船逃了出来。”青年补充道,声音更加沉重,“我们的船是其中一艘。我们不知道另外两艘怎么样了……他们没能到落脚港。或许是迷失在了亚空间里,永远漂流。又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又或者”后面的可能性,比死亡更可怕。
就在这时——
“第一头野兽,身负重伤,爬进了高贵领主宫殿之下的洞里;第二头野兽皮肤溃烂,死在了小星星的坟墓之中;第三头野兽遭到了诅咒,蜷缩在黄色太阳的光芒之下。”
伊迪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帕斯卡的袍子后面钻了出来,站在人群边缘。这位黑皮占卜者此刻双目失焦,瞳孔放大,仿佛凝视着某个凡人不可见的维度。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市井狡猾的调子,而是一种空洞的、吟唱般的呓语。
说完,她猛地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然后飞快地缩回帕斯卡身后,低声咒骂了一句:“操……又来了……”
谢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伊迪拉的预言向来晦涩,但核心信息足够清晰:三艘船,只有一艘(“蜷缩在黄色太阳的光芒之下”,可能指落脚港的恒星)抵达。另外两艘,凶多吉少。
他重新看向青年难民。
“那你们乘坐的那艘船怎么样?”谢庸的问话很实际,甚至有些冷酷,“那艘船是冯·瓦兰修斯家族的财产。”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愧疚。
“很抱歉……我们无计可施。”他低下头,“那艘船在我们逃亡期间受了重伤。亚空间跳跃不稳定,船体多处撕裂,主引擎只剩百分之三十出力,维生系统时好时坏……但我们很幸运,或者说,是帝皇庇佑,我们居然一路乘着它,活着来到了落脚港。”
他抬起手,指向码头远端一个昏暗的角落。
谢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密集的货柜和起重机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一艘船的轮廓。它比周围的运输船小上一圈,船体上布满触目惊心的裂痕和修补痕迹,好几处装甲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被巨手捏过的易拉罐。最致命的是舰艏——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撕裂状的破口,边缘还挂着冻结的管道和线缆。
“它停在远处的码头,”青年艰难地说,“但恐怕……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结构完整性估计连百分之四十都不到,跃迁引擎完全损毁,它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当地的回收专员已经来过了。他们搜刮走了一部分还有价值的零件——完好的沉思者核心、一些还能用的备用发电机、还有库存里没被污染的补给。他们说……这是‘废弃资产回收程序’。”
青年斟酌着用词,生怕触怒眼前这位大人物:
“您可以派人把剩下的船体拆开,拿走其中还能用的部件……但整船,恐怕是没法修复了。”
谢庸沉默了两秒。
“阿贝拉德。”他开口,声音平淡。
老总管立刻上前半步:“大人。”
“派人去处理。能拆的拆,能用的用。剩下的,按废铁价卖给港口的回收行。”谢庸吩咐道,“别让那些回收专员占第二次便宜。”
“您放心,这件事会办好的。”阿贝拉德微微躬身,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团银丝。他转身,对身后一名随行的家族护卫低声说了几句,后者立刻点头,带着两个人朝那艘废船的方向快步走去。
但事情还没完。
“我有个问题。”
卡西娅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却带着导航者贵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她上前两步,美丽的紫色眼睛凝视着青年难民,额饰上的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青年被她非人的美貌和高贵气质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原本对克罗努斯扩区的亚空间航道了如指掌,”卡西娅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如冰晶碰撞,“但大裂隙的撕开,灵魂之海已变得狂乱而陌生。那些我曾经熟稔的航线,如今布满了潮汐与暗礁。”
她微微歪头,像是真的在困惑:
“至于你们这些……走投无路者。你们究竟是如何在没有导航者的情况下,从克兰纳克星系一路来到落脚港的?这之间的距离,即使在平静年代,也需要精确的导航和至少三次校准跳跃。而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疑问,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青年难民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打战,最后甚至用手捂住了脸,蜷缩起肩膀。
“请……请原谅我……”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不堪,“原谅我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可……可以说,我们只能靠旧地图的指引……”
他猛地放下手,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我们的舵手负责绘制航向!而我们……我们所有人!日夜不断地向神皇祷告!我们念诵《圣言录》,我们高唱赞美诗,我们祈求帝皇的光辉指引我们穿过黑暗!”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泪水却滚滚而下:
“大人……这一定是一个奇迹!是帝皇听到了我们的祈祷,是祂亲手为我们拨开了亚空间的迷雾,把我们送到了这里!一定是这样!”
他跪倒在地,朝着天空——或者说,朝着凡人想象中的帝皇宫殿方向——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那份虚无的恩典。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难民跟着跪下,喃喃祈祷,泪流满面。
谢庸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感动。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冷漠。
“你们遭了难,受了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掉了所有狂热的温度,“但千不该万不该,去口吐污言秽语。”
难民们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在绝望中,人会说很多话。有些是祈祷,有些是哭诉,有些……”谢庸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是诅咒,是抱怨,是散布绝望,是动摇他人求生意志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