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说出的话让所有难民脊背发凉：
“那些犯口业的人，我就一个要求：指认出来。交给执法者。”
人群死寂。
“可以不杀死他们。”谢庸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他们一辈子都得长记性——用鞭子，用烙铁，用苦役，用什么都可以。而剩下的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脸上还残留着求生渴望的人身上：
“可以成为我的船员。‘钢铁誓言号’需要人手，需要知道怎么在绝境里还不放弃的人。包吃住，有工资，要打仗，可能会死。干不干？”
难民们沉默了。
远处码头的喧嚣衬得这片区域更加寂静。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打着旋儿从人群脚边掠过。
几秒钟后。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青年。他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艰难地、却统一地，朝着谢庸的方向，点了点头。
只有五个人还跪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们大概知道自己就是会被“指认”出来的那些。
“去穿梭机旁边等着。”谢庸挥了挥手，“等我回‘钢铁誓言号’后，会有交通艇来接你们。”
难民们——包括那五个面如死灰的人——默默地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谢庸的穿梭机，在舷梯旁的空地上蹲坐下来，像一群等待命运的绵羊。
谢庸转身，终于准备登机。
但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舷梯第一级时——
“行商浪人大人！”
一个洪亮、刻板、带着法务部特有铿锵质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谢庸叹了口气。
今天这艘穿梭机，怕是很难顺利登上了。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法务官制服、肩章闪亮的男人正朝他快步走来。男人身后跟着那头熟悉的、威猛如狮的仿生獒犬格雷托，它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步伐沉稳有力。
是索罗蒙。那位在小莱卡德有过一面之缘的监察官。
此刻的索罗蒙已经恢复了整齐的仪容，制服笔挺，靴子锃亮，脸上那种法务官特有的、混合着顽固与忠诚的表情丝毫未变。格雷托跟在他脚边，坐姿端正，像一尊雕塑。
“索罗蒙监察官。”谢庸点了点头，“看样子，你在落脚港的事务也忙完了？”
“感谢你回应我的请求，行商浪人。”索罗蒙在谢庸面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务官礼——右手握拳叩击左胸，动作刚硬如机械，“我奉斯塔克斯元帅之命，前来此地寻求你的帮助。”
他不等谢庸回应，就像背诵条例般径直说道：
“目前，我们正在追捕某个盗窃帝国什一税的盗贼。该罪犯利用亚空间航行的时间差与监管漏洞，劫掠了运往克里格星区的三船粮食与弹药贡品。证据确凿，罪名成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必须登上那个窃贼的船，处决那个异端罪犯，让神圣的贡品重新归于帝国法务部的守护之下。我们会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夺取窃贼的‘无心号’护卫舰——那是一艘经过非法改装但性能尚可的舰船。而那艘护卫舰，将会作为你协助法务部执法的谢礼。”
听到“免费护卫舰”，谢庸眉毛微挑。
“很高兴见到你，索罗蒙。”他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许多的笑容，“还有你，格雷托。”
听到自己的名字，仿生獒犬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坐得笔直。
索罗蒙却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以严厉的口吻对脚边的獒犬喝道：
“快答话，格雷托！不是每只生化獒犬都能得到行商浪人的亲自问候，这样的荣耀可不能不答复！”
格雷托抬起头，那双机械义眼对准谢庸，然后张开嘴——
“嗷！嗷！”
两声洪亮、中气十足、甚至带着点表演性质的犬吠，在码头响起。
谢庸忍不住笑了。连他身后一直绷着脸的阿贝拉德，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以帝国服务者的名义，”谢庸拍了拍胸口，语气郑重——至少听起来很郑重，“我会帮帝国机构的一切忙。维护法律，追缴税款，是每个帝国公民应尽的义务。”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当然，有艘船一样的奖励，也是不错的。”
阿贝拉德在旁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老总管对于自家主人这种“对帝国机构过度慷慨”的态度，始终抱着深深的忧虑——在他接受的古老贵族教育里，行商浪人应该与帝国官僚保持一种谨慎的、若即若离的距离，而不是动不动就“以服务者名义”贴上去。
但站在稍远处的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审判官太清楚这套游戏了：谢庸的“忠诚表演”既满足了法务部的面子，又拿到了实质好处，还巩固了自己“帝国忠仆”的形象，一举三得。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这种表演对审判官而言，也是乐于见到的——一个愿意在规则内玩耍的行商浪人，总比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疯子要好管理。
索罗蒙显然被感动了。虽然他黝黑的脸庞很难看出脸红，但他的声音明显柔和了些许：
“有如此尊重帝国力量的行商浪人，家族事业何尝不盛呢？帝国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合作者。”
他说着，从腰间的数据板套里取出一块厚重的沉思者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调出任务档案：
“这是罪犯的详细资料、已知活动星域、以及‘无心号’的预估战力分析。我建议我们——”
“他比一个星际战士强吗？”
谢庸突然打断了他。
索罗蒙愣住了，手指悬在数据板上方。
“呃……”他试图组织语言，“他是个灵能者，拥有一定的亚空间天赋，能够干扰舰船传感器和短距离传送，但具体强度……”
“比一个星际战士巫师如何？！”谢庸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近乎孩童比较玩具般的直白。
“当然是不如的。”索罗蒙这次回答得很肯定，甚至有点被冒犯——拿法务部的通缉犯和星际战士比？这就像拿野狗和雄狮对比。
“那我没必要知道此人。”谢庸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那种“浪费我时间”的孤傲表情，“你只要给个地址给舵手——目标最后出现的星域坐标。等我飞到那里去，找到他的船，撞个洞，突进去，把人宰了，船拿走就行了。”
他拍了拍索罗蒙的肩膀，力道不轻：
“这种冢中枯骨，不值得我听他有什么能耐、干了什么破事。准备好，就马上登上我的船——就那艘穿梭机，还有位置。我要出发了。”
索罗蒙张了张嘴，看着手里详细的任务简报，又看看谢庸那副“别拿小事烦我”的表情，最终把数据板默默收了回去。
“是。我正在准备。”他干巴巴地说，转身对格雷托做了个手势，“跟上，格雷托。我们登舰。”
仿生獒犬站起来，迈着稳健的步伐，跟在主人身后，朝穿梭机走去。
谢庸总算，终于，可以走向自己的穿梭机了。
他踏上舷梯，金属台阶发出轻微的嗡鸣。阿贝拉德、海因里希、卡西娅、帕斯卡、伊迪拉、绮贝拉、阿洁塔……团队核心成员跟在他身后。婕伊和她的双胞胎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远处，难民们眼巴巴地望着。
还有三级台阶。
两级。
一级——
“请问，你是行商浪人，谢庸·冯·瓦兰修斯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是索罗蒙那种洪亮的法务官腔调，不是难民颤抖的哭诉，也不是海因里希低沉谨慎的审判官口吻。
这个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金属板。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没有性别特征——或者说，刻意抹去了所有生物性的波动。每个字的音高、音量、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是机械合成音。但又不是那种粗糙的、带电流杂音的机仆语音。它更……纯净，更冰冷，更“非人”。
谢庸的脚步停在舷梯顶端。
踏马谁啊？！